事发那日,苏鹤延带着晋陵在院子里的汤池戏水。
“启禀世子妃、公主,五皇子殿下遇刺!”
亲卫急匆匆的赶来,在院外被拦住,紧接着由武婢进来通传。
苏鹤延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
好快啊!
不愧是劣马兄,果然有行动力。
她飞快敛去眼底的异色,做出惊愕的模样:“怎么会这样?五殿下可还安好?刺客呢?可否伏诛?”
晋陵公主也停止了扑腾四肢,一双杏眼眨呀眨,无比期待的看着。
武婢蹲在汤池边,低声回禀:“回世子妃,五殿下福泽深厚,关键时候被人救了,就是体弱,已经传了太医!”
“那刺客是侍奉五殿下的近身太监,他被禁卫控制住的时候,只说自己是在报仇,还说五殿下残暴,凌虐无辜,该死!他只恨自己没能将五殿下淹死,竟让恶魔逃过一劫!”
武婢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同情。
她跟在苏鹤延身边,见过五皇子及其随从。
没有任何意外的,五皇子身边的人,全都是残废。
尤其是太监,本就残缺,又被打断了腿,还要干重活。
武婢作为女子,都有些共情,甚至能够理解那个动手的太监。
作为奴婢,进宫第一天就学规矩。
早已将尊卑、体统等镌刻到骨子里。
关键是,谋害皇嗣,乃大不敬。
轻则满门抄斩,重则族诛。
除非是被凌虐得实在难以忍受,否则,太监断不会行这等会让自己以及家人死无葬身之地的事儿。
“还有呢?”
苏鹤延还是一副惊愕且有些担心的模样:“宫中贵人可曾受到惊扰?”
“圣上已经听闻此事,并命人将那刺客押解到御前,圣上亲自审问——”
武婢继续回禀着。
苏鹤延眼底闪过一抹眸光:圣上亲自审问?呵呵,他可不是要为元曜做主,而是想对元曜公开处刑呢!
太监已经说了,他是因为受不了五皇子的残暴,才拼死反抗。
若圣上有心回护,定会直接处置了太监,或是让绣衣卫、缉事厂进行审问,而非由他出面。
别忘了,圣上的一言一行,皆有史官记录。
圣上亲自审问,就是要把五皇子的“残暴”公布于天下,甚至是记录在史书上。
苏鹤延倒是能够理解圣上为何会这么做。
他早就决定放弃五皇子了,偏偏真实的原因不能说,又不想背负“不慈”的骂名,那么最好就是让五皇子自己出事。
他不管是残废了,还是无德无能残暴血腥,都是他不配为储君。
之前,五皇子就因为断腿而失去了继承权。
然而,因着圣上膝下无子,朝中还是有人偏向五皇子。
理由也还算过得去:五皇子只是断腿,而非痴傻,只要脑子正常,还是可以做个皇帝的。
毕竟,皇帝更多是脑力劳动,而非体力工作者,腿脚不便,有时反倒是优点。
至少他不会冒出“御驾亲征”的蠢念头,也不会到处游玩,劳民伤财。
这种论调,竟还真有一部分朝臣觉得有道理。
可惜,元曜自己不争气,断了腿,心性也扭曲了。
圣上本就厌弃了他,自是不会为他遮掩,甚至还会推波助澜。
是以,近一年来,不管是朝堂上,还是市井里,都有五皇子残暴的流言。
这还只是不到十岁的孩子,就动辄打断人的腿,还用超乎常人想象的暴虐手段凌辱身边的人。
若是长大了,若是君临天下,满朝诸公就会率先感受何为“暴君”。
有了流言,那些想要推元曜上位的臣子才安分了些,却依然没有完全杜绝。
圣上已经在谋划过继元驽,他必须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彻底解决五皇子的问题。
机会,来了!
苏鹤延猜到了圣上亲自审问元曜的目的,却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妥。
原因无他,元驽将是这场“审讯”的受益人——
五皇子残暴到连身边的宫奴都不顾一切要弄死他,不说朝臣了,就是寻常百姓,都明白:此人,难当储君大任。
舆论上,圣上将占据优势。
元驽也是被动的册封,而非主动谋划!
苏鹤延谋划的“一石二鸟”,终究达到了完美的效果。
第一只鸟,元曜,彻底废了,从名声到健康,再也不能成为元驽的对手,更不能有丝毫机会伤害晋陵。
第二只鸟,也已中招,即便现在不能应声倒地,也为将来埋下了隐患——
傍晚,元驽从汤泉宫出来,回到海棠别院休息。
小夫妻没在屋子里,还在室外的那处汤泉池。
汤泉池不小,约莫有半亩地。
池子里不但有好几眼温泉,还修建了小亭子,亭边竖起了一个小巧而古朴的水车。
随着水车车轮的转动,还冒着热气的温泉,哗啦哗啦的被运到半空,又水花四溅的落下。
落日余晖中,水车带动温泉,升腾起一片水雾,还有仿若山间泉水叮当的响动。
苏鹤延穿着中衣,如瀑长发挽成发髻堆在头顶。
面前水面上,悬浮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茶水、点心、果切等物什。
托盘的另一边,则是元驽,他也换了休闲的衣袍。
元驽个子高,十八岁的少年,已经有六尺四寸(192cm),他站在温泉池里,水面也直到他的腰际。
坐下来,还能露出脖子。
哗啦哗啦的水声中,元驽轻声与苏鹤延闲聊。
“圣上亲自审问了那太监,他还是那番说辞,只说是受不了五殿下的暴虐,还说自己的一个同乡姐姐,被五殿下折磨致死,他既是想要为姐姐报仇,也是不想自己被五皇子继续凌虐,便趁着五殿下泡温泉,亲手将人按进了水里……”
元驽一直都陪伴在圣上身边,亲眼目睹了审案的整个过程,所以非常了解。
他还知道一些外人所不知道的内幕:“圣上并不相信那太监的说辞,便命绣衣卫、缉事厂分头调查!”
说到这里,元驽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暗芒:“我出宫的时候,绣衣卫的周修道正风风火火的来汤泉宫复命!”
元驽后头的话,没说,但苏鹤延能够猜到。
因为整个计划本身就是他们两个制定的。
如今,事情正按照计划一步步地发展,苏鹤延自然能够知道“真相”——
绣衣卫经过调查,会发现,那太监确实没有什么亲近的家人了,但他却跟永兴侯李家的某个管事是同乡。
而李家,则是郑廉的岳家。
是的,郑廉只是被废,又不是真的太监。
他有妻有子。
只不过,随着灵珊的致命报复,郑廉太监了,他的儿子们也都死的死、伤的伤。
郑廉断子绝孙,再也没了血脉传承。
他也算爷们儿,出事后,没有拉着发妻李氏一起腐烂发臭,而是征求了对方的意见,利索的与她和离。
李氏还不到四十岁,大归后,不到半年,就二嫁了门当户对的鳏夫。
上个月,李氏传出喜讯,竟有了身孕。
在某种意义上,郑廉与李氏和离,不是恩断义绝,反倒是有情有义。
所以,郑廉与李家这个曾经的岳家,也没有断了来往。
又所以,当绣衣卫顺着太监查到李家的时候,不说多疑的皇帝了,就是个思维正常的人,都会觉得,那太监可能与郑廉有关。
理由?
也是摆在明面上的。
就在昨日下午,郑廉在汤泉宫门口与元曜发生了争执。
于正常人来说,可能只是小事,尤其是做臣子的,面对皇子,总要忍一忍、让一让。
但,郑廉不是普通臣子,更不是正常人。
他“太监”啊。
而太监变态的口碑,满朝皆知。
别说是当众羞辱了,可能只是一个嫌弃的眼神,都能被“太监”记恨,继而予以报复。
郑廉还不是普通“太监”,他是缉事厂的副都督,手握大虞朝第二支隐秘势力。
他若真的记恨上了某个人,哪怕对方贵为皇子,他也敢动手。
苏鹤延听了元驽的话,禁不住勾了勾唇角:
很好,整个逻辑都是通的。
郑廉有作案动机,有作案能力,还有隐约的线索指向他。
他谋害五皇子的罪名,或许无法落实,但在圣上心底已经埋了根刺。
是,圣上确实不喜元曜,也想把他彻底处理掉。
但,郑廉作为圣上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却不能擅自动手。
动手的时候,还不是光明磊落的直接动手,而是故意绕了个弯子,有“欺瞒”圣上的嫌疑。
圣上是个多疑到近乎变态的人,他的心性也扭曲得厉害。
对于身边人的要求,以及控制,都无比严苛。
他绝对是大虞朝最双标,最苛刻的人。
他不容许身边人有任何的忤逆,可以有些许私心,但决不能因为私心而触犯他这个皇帝的威仪与权力。
郑廉,踩雷了!
就算现在圣上不发作,也会在心底狠狠记上他一笔。
将来的某个关键时候,郑廉就会“爆雷”。
而郑廉呢,应该也是了解圣上的。
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经犯了圣上的忌讳,心底便会担心圣上将来的“清算”。
君臣二人,即便没有反目,彼此间都有了猜忌。
郑廉这个心腹,将会被圣上放到“需要观察”的名单里。
“表哥,然后呢?圣上审问清楚了,如何处置那太监?”
苏鹤延快速整理好这些思绪,柔声问着元驽。
元驽从托盘里端起一个茶盅,轻啜了一口,缓缓说道:“皇伯父没有让绣衣卫继续查下去,直接命人处死了那太监!事情,就此了结!”
苏鹤延笑了,很好,郑廉不只是被记了黑名单,还废了一半。
圣上若继续查下去,表明对郑廉还有信任。
如今,圣上不许再查,而是直接杀了活口将案件了结。
他看似“和稀泥”,实则已经对郑廉生出了芥蒂。
估计就是郑廉,心里也要咯噔好几下,继而对圣上也有了忌惮。
第二只鸟,也应声倒地!
……
五月初五,端午节,亦是元驽十八岁的生辰。
昨日五皇子被刺,以及他为何背刺的消息,已经在汤泉宫等各处传开。
随圣驾一起来避暑的权贵们,全都知道了。
众人非常清楚,五皇子彻底废了。
因为除了公开的消息,他们还通过各自的门路,探听到了小道消息:
五皇子呛水太多,伤了脑子。
勉强被太医救活,也成了傻子、病秧子。
听说啊,五皇子醒来后,眼睛都变直了,还总咳嗽,肺都坏了呢。
还听说啊,太医有诊断,日后但凡有天气变化,或是稍有不慎,五皇子就会肺病复发,甚至还会引发高热。
啧啧,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瘸子了,而是个随时都可能死的傻子!
这样的人,就算是圣上唯一的儿子,也不可能成为储君。
最好的结局,就是被圣上封个王爵,留在京城,做个富贵闲人。
“圣上应该要有旨意了!”
朝中的几位大佬,都在暗自猜测。
而事实证明,他们没有猜错。
就在五月初五的清晨,在朝堂销声匿迹多年的赵王,忽然上奏折,愿将世子元驽过继给圣上。
圣上收到奏折后,赶在中午之前,下发了抵达汤泉宫的第一道圣旨:
赵王世子元驽乃先帝血脉,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册封为太子,入主东宫。
另外,圣上还下旨,册封世子妃苏氏为太子妃,与太子一起,主持东宫事务。
只等圣驾回宫,圣旨就会颁行天下,而元驽夫妇也会正式搬入皇宫。
众人都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他们早就猜到了会有今日的结局,但,圣旨一日不下,名分一日未定,就还都是枉然。
“如此一来,京城、朝堂,总要安稳了吧!”
有些权贵,禁不住在心底叹息着。
不怪他们多想,实在是这几年,宫中风雨不断。
郑家倒了,王家覆灭,还有许多依附他们的家族,也都或是被抄家,或是被流放。
从去年到今年,只一年的时间,京中的权贵阶层就有了不小的变化。
沾亲带故的,看着昔日亲友从云端跌落,幸存的众权贵心有不忍的同时,也生出了“兔死狐悲”之感。
偏偏皇权争斗,他们不敢轻易掺和,便只能寄希望于圣上尽快定下大局,如此,大家便能太平安稳,再无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