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汤药调理,沈怀玦身上那骇人的热度终于彻底退去,只是人依旧虚弱得厉害。
一日午后,沈怀玦让碧桃扶她缓缓坐起,靠在柔软的引枕上。
“碧桃,”她声音轻缓,“去把柜子最底层那个青布包裹的画轴拿来。”
碧桃一怔,连忙应声去找。很快,一个细长的青布包裹被捧到沈怀玦面前。
沈怀玦指尖微颤,缓缓地解开系带,将里面的画轴展开。
画中并无繁复背景,只有一处嶙峋陡峭的悬崖绝壁,壁立千仞,带着不容侵犯的孤高与险峻。而在那几乎不可能生存的岩石之间,一株青松却扎根而出。
松树并非顶天立地的巨木,却自有一股身处绝境犹向天的凛然风骨。
沈怀玦抚过青松的翠顶,那抹鲜艳的绿是她用明昭所增的青金石磨成的石青调制而出的。
这就是她心中的明昭——出身寒微却志存高远,始终如松柏般挺直脊梁,有担当,有魄力,护着树冠下的弱小。
他是悬崖上的青松,而她,只是崖底仰望的微草。
她看了许久,才轻轻卷起画轴,用原来的青布仔细包好。
“去,让大哥代为转交给明公子,就说是……”她顿了顿,“之前允诺给明公子的生辰礼。”
望着碧桃离去的背影,她心想:到此为止了。
他的救命之恩,知遇之情,她无以为报。唯有此画,聊表寸心,亦算……全了当初松鹤楼之约。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即使她是庶女,但是他们门第悬殊,谢氏是绝不可能允许自己嫁给他的。可是以后等他有了功名,也轮不到她这个婢生子了。
继续靠近,于他是负累,于己是劫难。
只是现在……
她轻轻地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心脏的跳动中迸发的热意。
心里,再也不会想到死了。
求而不得是苦,但她还是得活下去,为自己谋一条路。
也许有朝一日,她荆钗布裙站在街边,看他骑高头大马游街时,也能露出释然自由的微笑吧。
*
长房正堂内,沈怀璋正在绕圈子踱步。吴氏被他绕的头晕,喝止道:“璋儿,转来转去干嘛呢?!”
沈怀璋却不语,胸口像堵着一块的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行!”他霍然转身,“我还得去找三伯母问个清楚!二妹妹也是沈家的女儿,怎能如此苛待?!那雨夜罚跪,是要出人命的!!!”
吴氏呵斥道:“站住。”
她让丫头关上房门,不赞同的看向他:“都要考乡试的人了,怎么还是那么鲁莽?”
“娘!”沈怀璋急道,“您没看见二妹妹的样子!她差点就——”
“我看到了。”吴氏喝了一口茶,依旧没有起身,“但是三房的事,我们怎么能去管?”
见沈怀璋还是不服,她继续问道:“你去找三弟妹,是以什么身份?以下犯上,指责隔房婶母治家不严吗?你祖父尚在,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一个晚辈去‘说理’。”
沈怀璋被母亲的话噎住,英俊的脸涨红。
吴氏叹气:“我知道你心疼你妹妹,可是三弟妹已经仁至义尽了,好歹请了医生,留了药。碰上真苛待庶女的嫡母,医生都不给请,你妹妹恐怕这一劫都过不了。”
沈怀璋颓然坐下:“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吴氏继续说道:“你管得了这回,下回呢?二丫头毕竟是在三房过活,不是在我们长房。你隔房的去撑她,反而会引来三弟妹猜忌,让她处境更不好。”
沈怀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吴氏于心不忍,拍了拍他的肩膀:“各房有各房的规矩,关心妹妹,未必要摆在明面上。你私下多照应些,缺什么少什么,从我们长房悄悄地补。”
沈怀璋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