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休沐,明昭做东,在城西一家口碑极佳的洛阳菜馆设了个小雅间,专程请了沈怀璋与沈怀玦兄妹。
雅间不大,陈设朴素干净。桌上热气腾腾摆着几道地道洛阳菜,最中间则是一罐煨得香气四溢、汤色清亮的洛阳鸡汤。
沈怀玦近日在长房虽心境开阔不少,但终究还是初次与兄长之外的年轻男子这般私下小聚,起初难免有些拘谨。那罐鸡汤被伙计盛到面前的小碗里,入口异常醇厚鲜美,带着食材本身的甘甜,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脾胃。
沈怀玦忍不住又舀了一勺,眼中流露出由衷的喜爱,连唇角都不自觉微微弯起。
一直留意着她的明昭,见状便笑了:“二小姐喜欢这汤?”
沈怀玦猝不及防被问,脸颊微热,赧然点头:“让明公子见笑了,这汤……确实很鲜美。”
明昭眼中笑意更深,道:“这汤我也略会一二,改日若有机会,或可请二小姐与子朴兄品评。”
“你?”沈怀玦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君子远庖厨,他一个文武双全的举子,竟会说……会做汤?
沈怀璋在一旁哈哈笑道:“景行你可别唬我妹妹!”
明昭也不恼,只笑道:“子朴兄可别小瞧人,兰阳冬日苦寒,守城巡夜回来一碗热汤最能暖身。在下跟卫所里的老火头军学过几手,虽比不得名家,原料足、火候到,味道也还过得去。”
沈怀玦心中的讶异渐渐化作一丝复杂的感触,对他那“寒门”二字的体会似乎又深了一层。这份认知,让她在他面前那份自卑悄然又淡去一分。
话题很快被沈怀璋带到了新式火器图谱上,与明昭讨论起铳机结构与射程。沈怀玦对此一窍不通,便安静地听着,偶尔小口喝汤。
明昭为沈怀璋续了杯茶:“对了,子朴兄,二小姐,近日京城来了批贵人。”
“哦?谁?”沈怀璋随口问。
“江宁织造局,曹家的人。”明昭放下茶壶,“此番阵仗不小,不仅是为与贵府六少爷的婚事而来,更是奉了内廷的旨意。”
他看向显然被吸引注意力的沈怀玦,继续道:“针工局要办一场全国性的绣艺大赛,旨在遴选手艺精湛的匠人,为针工局和各地织造选拔人才。此番江宁织造局牵头,协理此事。不仅官办的织造局要派出好手,民间技艺出众的绣娘,亦可报名参选。”
全国性的绣艺大赛!民间绣娘亦可参加!
沈怀玦的心猛地一跳,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柳娘子!
那位融合南北绣法、技艺卓绝、却因故离开苏州织造局的柳娘子!这不正是天赐的良机吗?!
她眼睛一亮,下意识地看向明昭,却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那目光清澈了然,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有此反应。
沈怀玦羞赧的低头,心中却雀跃不已,做起了打算。与明昭告别后,她让沈怀璋先行回府,自己去绣坊找柳娘子。
马车到了城南,尚未停稳在街角,沈怀玦便察觉到了异样。
平日此时,绣坊虽不至于门庭若市,也总有几位熟客或送货的伙计出入。可今日,那两扇榆木门扉紧闭,周围却簇拥着一群衣着打扮与周遭市井气息格格不入的妇人。
约有五六人,年纪多在三十到四十之间,个个妆容精致。衣着是今秋京城流行的素雅款式,料子却一眼能看出是上好的衣料,不张扬,透着内敛的讲究。
她们身姿挺拔,举止间自带一种经年训练过的优容仪态,绝非寻常富户女眷,更不像官家太太那般排场。
这些妇人正低声交谈,说的是一口的吴侬软语,在这北地的风中显得格外突兀。她们目光时不时扫过绣坊的招牌和门面,眼神里带着审视、挑剔,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轻蔑。
沈怀玦心头一紧,示意碧桃稍候,自己放轻脚步靠近。
只见那群妇人中,为首一位身着玉白缎面长衫、鬓边簪一支白玉兰苞簪子的妇人,正抬着下巴,用那口软语对着门内的人喊话:
“……柳师妹当年在苏州,便是心思活络,不肯安分。带技投师本是佳话,可她原学的那些汴绣路子,色彩浓艳,匠气十足,与苏绣的雅致清逸全然背道而驰。师傅她老人家怜她远来不易,悉心教导,指望她能褪去北地习气,得我苏绣真髓。可她呢?执意将那俗艳之物融入我派针法,不伦不类,惹人非议不说,更气得师傅她……”
“吕夫人,请慎言!”李娘子从旁走来,冷声打断,“华大家是多年劳碌,最后目不能视,心灰意冷之下才……此事织造局早有公论,与柳娘子有何干系?!”
“公论?”吕氏轻笑一声,眼中讥诮更浓,“李娘子久居京城,怕是不知苏州坊间如何议论。若非她硬要将那北地的绣法塞进来,坏了师傅清静的心气,师傅何至于郁结于心,病势加重?我们这些同窗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倒好,自知在苏州待不下去,卷了包袱就走,如今竟在这天子脚下开起绣坊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她身后几位妇人纷纷点头,细声附和。
吕氏上前半步,姿态优雅,语气却更加冰冷:“今日我们前来,不过是念在昔日同窗之谊,提点她及句。咱们的华大师姐下月便要随钦差一同进京,协理这绣艺大赛。柳师妹若还识得些时务,懂得尊师重道,就该在师姐到来之前,自己把这绣坊收拾干净,关上门。也省得……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更丢了我们苏绣一脉的脸面。”
沈怀玦站在不远处,手指在袖中悄然攥紧。
原来,柳娘子离开苏州织造局,背后竟有这样一番纠缠。不是简单的技艺之争,还牵扯着地域流派的门户之见、同门间的倾轧排挤。而那位即将到来的“华大师姐”,显然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