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婶没动。
“赵建军二十三岁牺牲，他用命换来的东西，他的女儿和母亲一样都没拿到，这不是谁帮谁的问题，这是欠你们的。”
赵婶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传来柜子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翻找东西的声音。
朵朵的声音响起来，“奶奶你找什么？”
“你别管，画你的画。”
又过了一会儿，赵婶从里屋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方方正正的，铁皮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锈迹。
赵婶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放着几样东西。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证书，烫金的字已经有点褪色了，但还看得清。
一张黑白照片，边缘泛黄卷起，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得笔直，五官清秀，嘴角带着一点笑。
二十三岁的赵建军。
姜如云拿起照片看了几秒。
照片里的男人跟朵朵有五六分像，尤其是眼睛，安安静静的，带着一股子温和劲。
铁盒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张纸，对折了好几次，打开一看，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脆了，上面的钢笔字迹工工整整。
“妈，这里的饭菜比家里好，您别担心，等我这次任务完了就回来看您和小朵朵，给朵朵买一盒彩笔，让她以后画着玩。”
姜如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彩笔。
二十三岁的赵建军在牺牲之前，想给女儿买一盒彩笔。
二十八年后，他的女儿终于收到了一盒彩笔。
但不是他买的。
姜如云把信纸放回铁盒子里，合上盖子。
“赵婶，材料够了。”
周一早上，姜如云带着材料就去了。
她没让顾野川陪。
“你这一身过去，人家当场就把事办了，但办完之后呢？下一个没有像你这样的人撑腰的赵婶来了怎么办？”
顾野川站在门口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去，正常流程走一遍，看看卡在哪。”
“卡住了呢？”
“卡住了你再来。”
姜如云到得时候刚过九点，一楼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拿了号，排在第十七位，等了四十分钟才轮到。
三号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往后梳着，面前摆着一杯茶，正低头看手机。
姜如云把材料递进去。
“您好，我来办理英雄遗孤身份登记。”
男人没抬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什么？”
“英雄遗孤身份登记。”
男人这才把手机放下，拿起材料翻了翻。
“这是你的孩子？”
“不是，是英雄赵建军的女儿。”
“你是她什么人？”
“监护人的委托人，赵建军的母亲赵秀兰委托我代办，委托书在最后一页。”
男人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又翻回前面，拿着英雄证明书的复印件看了半天。
“1997年的？这都多少年了，怎么现在才来办？”
姜如云的手指在窗台上点了一下。
“因为之前来办过，被退回去了，材料不全，现在材料全了，麻烦您给办一下。”
男人把材料放在桌上，往后靠了靠。
“这个我得请示一下，你先把材料留这，回去等通知。”
“请示谁？大概多久能有结果？”
“这个说不好，可能一周，可能两周，看领导什么时候批。”
“英雄遗孤的身份登记需要领导批？”
男人看了她一眼，“你不用管流程，我说需要请示就需要请示。”
姜如云没动。
“麻烦您现在就查一下系统，看赵建军的英雄信息在不在档。”
“我说了，要请示……”
“查一下系统，三分钟的事。”
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大概是没碰到过这种不走的。
他不情不愿地转身敲了几下键盘，看着屏幕。
“赵建军，1992年入伍，1997年牺牲，英雄编号……在。”
“那遗属信息呢？”
男人又翻了一下，“遗属栏显示配偶已迁出，未成年子女一栏是空的。”
“空的，对吧。”姜如云的声音不高不低，“1997年就录入了英雄信息，遗属子女那一栏空了二十八年，没有一个人发现，也没有一个人核实。”
男人的手停在键盘上。
后面排队的几个人开始往这边看。
“我现在把材料全部带齐了，出生证明、户口本、英雄证明书、部队档案复印件、抚恤金发放记录，你告诉我还缺什么？”
男人张了张嘴。
“如果什么都不缺，那就现在办。”
“你这人怎么……”
“我这人怎么了？”姜如云的手掌平放在窗台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一个英雄的女儿，五岁，从出生到现在，该拿的补贴一分没拿到，该享受的政策一项没落实，她的奶奶六十多岁，腿有残疾，每个月一千二的退休金带着孙女过日子。”
大厅里安静了。
“我不是来走后门的，也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来办一个本来二十八年前就该办好的手续。”
姜如云的声音始终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钉子。
“您要请示，可以，现在就请示，我等着，但材料我不留，办完了我再走。”
三号窗口后面的男人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后面排队的一个大爷忽然开口了，“人家说得对，英雄的孩子办个手续还要等一两周？当年人家拿命保护的是谁？”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也接了一句，“就是，赶紧办吧。”
男人的脸涨红了，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刘科，三号窗口，有个英雄遗孤的身份登记，材料齐全的，您看……好，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等一下，我们刘科长马上下来。”
三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从楼梯口走下来，走到三号窗口，先看了一眼姜如云，又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一遍。
翻完之后，她抬起头，表情很认真。
“材料确实齐全。”
她转身对窗口后面的男人说了一句。
“办。”
男人开始在电脑上录入信息。
姜如云站在窗口前，看着屏幕上“未成年子女”那一栏从空白变成了“赵朵朵”三个字。
三个字而已。
空了二十八年。
刘科长走到姜如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