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们走！”
顾野川被她拉着，走路的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很多。
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个挺拔如松，一个蹦蹦跳跳。
晚上，姜如云回到家，苏苏已经在桌前写作业了。
“妈妈！今天爸爸去开家长会了！张小明都看呆了！”
“是吗？”
“嗯！张小明说他爸爸也想穿那身衣服，可是他爸爸没有！”
姜如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假装看报纸的顾野川。
“顾团长，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
“当小学生家长的感觉。”
他翻了一页报纸，声音很平。
“椅子太矮了。”
姜如云没忍住笑。
苏苏写完作业去洗澡了，客厅里只剩两个人。
姜如云坐到他旁边，声音压低。
“报告出来了。”
顾野川放下报纸。
“正味食品跟永昌贸易行有资金往来，永昌的实控人是方成林。”
顾野川的眼神沉了下去。
“方志远的儿子。”
“对，还有一条……”姜如云顿了一下，“城南仓库里有三成多的货标注的是设备零件，但实际装的是什么，查不到。”
顾野川沉默了几秒。
“这个我来查。”
“还有一件事。”姜如云看着他的眼睛，“火车站候车室，有人拍到周建华跟一个中年女性接触，系统识别的结果……”
她停了两秒。
“是苏玉红。”
顾野川听到“苏玉红”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搭在膝盖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停住了。
“确定？”
“识别率62%，不算高。”姜如云实话实说，“但那个身形年龄段还有出现的时间点，都对得上。”
顾野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了一扇，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隔壁苏苏的房间窗户开着，声音会传。
“苏玉红被遣送回老家改造，档案上写的是永丰县红旗公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她出现在锦安火车站，说明有人把她弄回来了。”
“或者她自己跑回来了。”
“不可能。”顾野川摇头，“她的档案上有标注，属于限制流动人员，没有介绍信买不了火车票。”
姜如云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买不了票，但出现在候车室。
有人给她开了介绍信。
“你怀疑谁？”她问。
顾野川没直接回答，转过身看她。
“这件事交给我，你别插手。”
“我没打算插手。”
“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第二天就已经插完手了。”
姜如云被他堵得没话说，干脆换了个话题。
“你那个笔记本呢？”
“什么笔记本？”
“就是记我生理期的那个。”
顾野川的表情没变化，但耳根微微红了一点。
“在抽屉里。”
“拿来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秒，走到柜子前，从第二层抽屉里拿出一个军绿色的小本子，递给她。
姜如云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顾野川的字，方方正正，像刻在碑上的。
第一行：姜如云，生理周期，28天。
第二行：上次日期，9月2日。
第三行：预计下次日期，9月30日，准备物品：红糖，姜，热水袋。
她翻到第二页。
她今天胃口不好，中午只吃了半碗饭，可能跟天气有关，也可能是店里太忙，晚上多炖点汤。
她咳嗽了两声，不确定是不是着凉，明天留意，如果还咳就去买药。
苏苏说想吃糖葫芦，她没买，可能觉得不卫生，找时间自己做一次试试，附注：糖葫芦做法，待查。
她笑了，在院子里看苏苏追蝴蝶的时候笑的，笑了很久。
姜如云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笑了很久”后面，还有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
好看。
姜如云把笔记本合上了。
不是因为不想看了，是因为再看下去，她怕自己会哭。
前世三十多年，没有一个人记录过她哪天笑了，笑了多久，好不好看。
“你写这些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顾野川站在旁边，表情还是那副寡淡的样子。
“怕忘。”
“忘什么？”
“忘记该注意什么。”
姜如云抬头看他。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很硬，下颌线像刀裁的。
但他的眼睛不硬。
那双眼睛在看她的时候，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热烈，不是冲动，是一种很安静，经过反复确认之后的笃定。
像他确认一颗子弹的弹道，确认一次行动的路线，确认每一个细节都不会出错。
他用同样的方式，确认她。
“顾野川。”
“嗯。”
“你这个人，”姜如云把笔记本放回他手里，“太犯规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又看了一眼她。
“犯什么规？”
姜如云没回答，转身进了卧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明天早上给苏苏扎辫子的时候，分缝分左边。”
“为什么？”
“因为她左边的头发比右边多一点，分左边更均匀。”
顾野川沉默了两秒。
然后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苏苏，辫子分缝，左边。
姜如云在卧室里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男人，把养家糊口和战场打仗用同一套方法论来执行。
偏偏，管用。
第二天一早，顾野川准时六点起床，他站在洗漱台前刷牙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安排。
七点，给苏苏扎辫子，分缝左边，七点半，送苏苏上学，校门口确认阿宇的暗哨到位。
八点，回营区处理公务。
下午，让老韩去城南仓库再摸一次底。
晚上……
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想起笔记本上那条备注。
糖葫芦做法，待查。
他已经查了。
昨天中午在营区食堂，他拉住炊事班的老周问了半个小时，老周以为团长要改善伙食，兴冲冲地讲了一大堆，从熬糖温度到山楂去核，事无巨细。
顾野川全部记在了笔记本上。
吃完早饭，苏苏准时出现在客厅，站到顾野川面前，背过身去，把头发撩起来。
“爸爸，扎辫子！”
顾野川拿起梳子。
分缝，左边。
他记得。
梳子从头顶划过，把头发分成两半，左边确实比右边厚一点，姜如云观察得很细。
他把头发分成三股，开始编。
速度比前两天快了，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不再犹豫，松紧控制得也好了很多。
苏苏站着不动，乖得像个小木桩。
一分钟后，辫子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