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其实所有人都听见了齐雪这句话,但都选择性忽视。
不过,陈子龙没给他们略过去的机会,他一扫袖袍,拉着长音喊了声“好”,把堂内搅得一静。
柳如是跟秦宓这两个笑点低的,赶紧拿袖子遮住偷笑的嘴,心道:“这怎么还沾了‘齐雪’习气!”
一种“活气”。
不过,这招也着实好用,一群人不好再装听不见。
“哎呀,这无锡城外的饥民,自然是无锡城的事!我一介武夫可帮不上什么忙!”
陈于王故意把话挑开,然后佯装悻悻回到座位,做起了“缩头乌龟”。
不过,他这话却跟一把刀子一样,直捅知县。
知县面露难色,其实他也想管,可奈何朝廷没给钱!
至于他的钱?
那是他自己的!
半个子也不会掏!
堂内,其他人知道事没摊自己身上,纷纷局外人一样无视知县吃瘪。
柳如是瞧着知县吃瘪模样,生怕知县会把此事怪在陈子龙头上,于是思考要不要站出来说点什么。
但这里面最慌的还是秦家主。
因为这知县,说到底是来秦家做客的,原本知县在小娄巷吃完饭就要回去;也是秦家主偏拉着他来看“梨园新秀”唱戏的。
这下好了!
被陈于王这个全城皆知的知县对头给“架”在那儿了。
这里面的人,秦家主一个都不想得罪,思来想去,就捏张家带来的齐雪这个“软柿子”。
秦家主轻咳一声示意,目光落在齐雪身上时闪过一丝不耐,随即又换上温和的笑意,缓缓开口:“齐娘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苍天无情岂是我等凡人可救?”
堂下众人都在看齐雪会作何反应。
张忻跟张廖在齐雪身侧,几乎是同时悄悄伸手按住齐雪,打算自己起身替齐雪说几句。
这俩人的老爹张显,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不能把这事揽给齐雪,他赶在俩儿子起身之前,朝秦家主一拱手,随即打岔道:“秦家主,此女乃是高阳齐氏的次女!”
高阳齐氏?
众人一愣,知县一行、陈于王一行满心疑惑。
秦家主暗道倒霉,捏软柿子还挑了个最硬的柿子,惹了齐赞元这个前朝驸马、太子太傅!
捅天上去了!
他心里捶胸顿足,面上却恭敬不少,朝着北边微微拱手问道:“可是,齐……齐太傅?”
秦家主等待回话,又来回打量齐雪,心里想:“不像呀!这刚来时穿的是麻衣,席间做派也不似闺秀,言辞也粗陋!”
张显否认,很是振奋地伸了伸手道:“高阳之战!”
秦家主了然,问道:“可是,去年高阳之战随孙家殉国的齐敬才一脉?”
张显点点头。
秦家主心里长出口气,毕竟这个齐家虽是大族,但都殉国了!
不过他面上可不能轻视,反而要加倍尊敬,他站起来长揖到地,众人知道这是给殉国的齐家作的揖,都觉得很合理。
齐雪暗暗叫苦,撑着身子起来回礼,心想这误会越来越大,以后可怎么往回圆谎。
“慢!”知县伸手打断惺惺作态的两人。
“据我所知,这齐姑娘是西水墩船厂总甲的女儿,何时成了远在高阳的齐家女?”
知县赶紧说出内情,毕竟这里面的事他门清,而且当时这总甲之位,就是陈家从自己手下那里夺来的。
所以这丫头的底细,他笃定!
张显见知县这副模样,觉得好笑,心中暗骂他蠢。
因为关于齐雪身世真伪,他早就先去查了,当时他派家丁去打听,等到了船厂,那里早就被陈家的兵围得水泼不进。
在他的猜想里,如果齐雪仅仅是匠户之女,陈家不会这样紧张,而自家大儿跟陈家小子也不会对齐雪这样在意!
一番推论下来,结果就是:陈家想独占这孤女,来攀附高阳齐家跟孙家的朝中关系!
一想到这,他看了看自己大儿子张廖,觉得这小子以前有可能都是在藏拙!
众人等着齐雪说话,但齐雪这人一向“老实”“实在”,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雪不说话,知县料定她是怕了,于是补充道:“文岂兄既然如此笃定,那不如由本官考校一二?”
知县特意喊了张显的字以示亲近,但话里却没给人留退路。
“这个嘛……”张显朝齐雪投去个询问的目光。
齐雪感受到炽热的目光,心里直打突突。
考校?
考校什么?
诗词歌赋吗?
诗词歌赋自己一点不会呀!
她有心要拒绝,但这一拒绝,岂不是变相承认了自己是假的!
那这些人还不立马弄死自己,像他们刚刚想弄死翠儿一样;退一步讲,他们不出手,难道张显这家伙能饶了自己?
知县见齐雪面露难色,心下大喜,盘算等她身份被戳破,就把她打入牢中,让她生不如死!
“既然你是齐家女,而这齐家一脉久在高阳,想来终日相处下,孙尚书的兵法也多多少少听了些吧!”
知县开口,他特意绕开了诗词歌赋,毕竟之前诗会对对子时,她可是露过一手的!
“你……你说吧!”齐雪声音低落,心中大有赴死之感。
知县意气风发,走到堂中拿起几个茶碗盖,学着之前陈于王的样子在地上摆开。
众人纷纷伸头去瞧地上知县的名堂,原来是之前陈于王的局势分析。
“大人,这……”柳如是手挽袖口,指尖冲他,“如此大事,齐姑娘纵使常年浸淫在孙尚书身边,也很难能有所见地吧!”
陈子龙跟着附和道:“是呀,大人难了些,难了些!”
“对!”秦宓、张忻、张廖、陈鸿烈也跟着附和。
堂上,其他人也都觉得如此,但没开腔;陈于王则一脸看戏姿态,又瞧了眼刚才回来的汤管家。
“我还没问,诸位怎知难了?”知县一脸得意。
“就是,齐姑娘莫慌,这题不会难的!”陈于王这话看似帮腔,实则在说知县“草包”。
“齐家孤女,来,咱们续着陈大将军说的局势,你说说此局何解?”知县提问,故意把“陈大将军”这话咬得重些,来报陈于王的奚落之仇。
难!
果然很难!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看法。
当然,这里面也包括久经战阵、熟读兵法的陈于王!
众人有心想再说什么,但看知县现在的样子,分明就是要撕破脸,非把事说明白,谁劝怼谁!
齐雪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堂中。
屋内,烛火被穿堂风搅得忽明忽暗,照得她那紧蹙的眉间也跟着忽明忽暗。
她身旁坐着的张廖急得抓耳挠腮,却没半点主意。
“流贼,流贼,难在流窜!”陈鸿烈看似小声嘀咕,实则在给齐雪提醒。
陈于王有些不快,低声呵斥,随即盯着齐雪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流窜?
流窜!
穿堂风止,齐雪身子动了。
她一挥衣袖,提起茶杯,跨过小桌,迈步到知县身旁,那意气风发的样子让一众人神往。
知县被这气势一惊,心道:“小东西,还挺会演!”
“流贼,难在流。”她说着话,蹲下身子把水泼在知县摆的那堆东西上,“既然如此,那就不让他们流。”
齐雪说着话,在地上那几个茶碗之间画起了网格。
刚刚陈鸿烈提醒自己的那个“流贼”,真是帮了自己大忙!
因为这让她一下子就想到自己在穿越前,还是实习生那会儿参与的“跨区域气象灾害联防”里面的前期勘测,当时自己可是天天抱怨,自己一个小姑娘为什么要学土木!
这段经历自己经常想起,以前是想那段日子的苦。
但是现在,她想到的却是,这个项目的防控模式不就是在要点建立联防点吗?
“我们就在机要之地设点,然后区域联动,就近协防,逐渐压缩他们的空间,把他们拘在一处!”
“然后围而歼之!”
齐雪自顾自说着,还在画着网格。
汤管家跟陈于王看出了门道,俩人对视间,从对方眼睛里瞧出了震惊、疑惑,和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因为这齐雪,他们让她做盐的时候就已经把她查了个仔细,仔细到她家往上几辈先祖在干嘛,往下齐雪儿时在干嘛!
这里面,有很多事就连齐雪父母都不一定能说得出来。
“这叫什么来着?”齐雪画完,感觉周遭太安静了,于是抬头。
“四正六隅十面张网!”
“对!”
“是这个!”
齐雪很是惊喜地站起来,因为她说这些时,还想起了自己曾经看的一个,描写明末这段时期的电视剧!
叫什么“风雨情”?前面俩字忘了!
人群依然安静,大家齐齐瞧向带过兵的陈于王。
齐雪摆弄着手指,眨巴着眼睛,鼓着腮帮子,也瞧向陈于王。
陈于王有些汗颜地缓缓起身,期间连吐几个“好”字。
知县这人能当官也蠢不了,他见齐雪这种表现,现在真的开始怀疑这齐雪到底是不是高阳齐氏。
不对!
高阳齐氏也不如!
知县自知难堪,再待下去脸还要继续往下丢,于是猛地一甩袖子,抽得远处烛光一抖,转身离去。
陈于王现在感觉自己脚步虚浮,他一个读了大半辈子兵书的人,那么简单、又正中流寇要害的计策,自己怎么就没想到?
他失魂落魄,朝周身一拱手,转身离去,跟齐雪错身时,他还侧目瞥了眼她,很是佩服地微微点头;汤管家跟上陈于王,扶着他,汤管家脚也像踩棉花。
知县走了,陈家人走了,原本这最后的小聚,众人是要寒暄一番、讨论些时政解解闷,顺便拉近彼此关系的,可现在什么氛围都没了。
堂内,不断响起小桌子被推动的声音,接着他们逐个来到秦家主面前一礼,然后告辞。
期间有不少人还跟齐雪拱手告辞。
“今天天色已晚,三日后归家苑有场‘几社’诗会,齐娘子可否赏光?”柳如是依偎着陈子龙,朝齐雪恭敬一礼,耐心询问。
“那个,我……”齐雪不知道如何拒绝,因为对方态度太好了。
但自己离开船厂已经三天有余,陈家也允许自己自谋钱财了,这事还等着办呢!
柳如是何等聪明,自然看出了齐雪的心思,但她一定要再见齐雪,于是说道:“那下月中的诗会,娘子可一定要来!”
“好!”齐雪爽快答应,心想到时候再说!
送走了这一对,堂内剩的人也不多了,张显也跟秦家主告别,带着齐雪跟两个儿子离开。
他们一家跟齐雪是被秦家主一行送出门的。
而且这次齐雪被请进了轿子里,张家父子三人则坐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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