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廖,你去找信得过的生面孔帮咱办件事。”齐雪身子没转,背着手,像是在安排自己穿越前的助理。
张廖觉得别扭,尤其这个姑娘才刚及笄,个子还矮自己一头。
“安排?做甚?你自己去呗。”张廖的声音带了点情绪。
齐雪敏锐察觉,因为张廖的语气像极了自己曾经带过的新助理。
张廖有些抵触,但没办法,两人合伙,尤其是合伙干“偷盐”这种事,必须有一个掌舵的,不然关键时刻容易出大乱子。
这一点,齐雪穿越前已经见过无数合伙企业踩坑。
所以,这事即便不做,也要摆平,更何况,自己有的是力气和手段!齐雪打定主意。
齐雪抬腿就走,连看都不看张廖,直直奔青砖房而去,让屋里的老爹去喊匠户所众人了。
青砖房内,老爹晃悠悠出来,抽着旱烟杆挨家挨户通知。
“对,去大门那,我闺女等着那!”
“啊!对,烟叶,闺女买的。”
“哎呀,孝顺什么呀,不让人省心。”
整个船厂被烧完以后,能活动的面积不大,老爹的声音就那么在空悠悠的船厂回荡,字里行间始终回荡着责备里裹着骄傲的言辞。
张廖看着齐老爹忙活,寻思这不是刚刚齐雪让自己干的吗?
“她在晾着我?”张廖立马想到,但是转念再一想,“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世家嫡子,难道任个小妮子使唤?”
张廖撇撇齐雪,梗着脖子乱转悠,故作轻松。
齐雪也偷偷瞥他,心道:“小鬼,是时候让你看看姑奶奶的手段了!”
“闺女,人齐了。”老爹对坐在门槛的齐雪说了声,就跟方承嗣一起站在了她身后给她撑腰。
因为他觉得,闺女能有现在的号召力完全是人家看了自己的面子。
“大家,知道陈将军为何派兵保护船厂吗?”齐雪一顿,扫了一眼众人。
人堆里,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陈将军是为了齐雪的,有说是人家看重百姓的,还有悄悄说齐雪把人家将军迷住了的。
“因为我在给陈将军做盐,做细盐。”齐雪一槌定音。
“不然前些日子,船厂大火你们凭什么领得钱?”齐雪接着质问。
大伙眼皮耷拉,撇了撇船厂周边正留意着的兵丁。
“现在,不仅我做盐,你们也得做。”
嗡!人群炸开。
作盐?盐可是盐商们“捐输”得了盐引才能搞的,即便是现在私盐猖獗,那也是官商勾结,他们是什么身份?
陈将军什么身份?
一群低贱匠户加上被文官瞧不起的军户?
人群炸锅,一时间有拦不住的架势,更有甚者开始翻出之前船厂大火这事。
远处的张廖想过去说两句,不过他瞧了眼淡定自若的齐雪,又停住了。
“不想做可以走,回匠户所。”齐雪往外一指,样子很是洒脱。
开始有人走,有直接往大门外去的,也有回去收拾细软的。
门口,兵丁面色不善,指肚按在刀柄上,接着一转,开始缓缓抽刀。
他们抽得极慢,咯咯响的摩擦声让人牙酸。
方承嗣旁观着一切,暗叹齐雪“高”!他身在局外,知道这些人出不去。
从知道做盐的事后就出不去了。再想深一点,即便她开始不说盐的事,她也会怕出去的人跟留下的人勾连,毕竟大家都认识。
“嘿嘿,那个造盐,我看成,造吧,大伙回去,咱们听齐姑娘说完。”
人群又开始聚拢,大家心里骂骂咧咧,口中连连赞叹。
“卑鄙!”张廖暗骂,想起了自己被逼写反诗的情形。
“大家,造盐的任务不重,而且陈将军还允许我今后做些生意,大家今后可以跟着我赚钱。”
“好家伙,人家自谋生路的事,也成了跟你干了!”张廖在远处又撇嘴暗骂,“不要脸!”
齐雪说完,人群也没个动静,他们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齐雪见状,再次开口道:“我还是那句话,大家不想干可以走!”
齐雪又指了指大门。
现在,大门口,那俩兵丁格外显眼,尤其是现在他们的指肚还按在刀柄上,仿佛昭示着——大门,不是出口,是界限。
齐雪扫了眼众人,知道光威胁不行,更何况大伙都是邻居,把事做绝了都难看。
“既然大家都想跟着我干,我也给你们颗定心丸,那就是真出事了我担着,陈将军担着,陈将军上头担着,我义父钱谦益担着。钱谦益知道吗?”
“他是东林大学士!我义父,这事他也有份!”
齐雪撒了个谎,毕竟这钱谦益敢让自己认义父,那这便宜义父不用一下,实在对不起他老人家。
“散了吧,明天卯时天亮还在这集合。”
人群草草而去,大伙聚焦的话题从造盐杀头变成了钱谦益是谁!
齐雪满心欢喜,之前被老爹私底下挑出来的人没走,那些人有六个,都是本家亲戚,刚刚喊撺掇大伙回去的人里,就有他们。
“叔伯兄弟们,来进屋谈。”
齐雪侧过身,让了个位置,示意大伙进屋。
张廖抬开腿,但撂不下面子,身子打了个方向朝着自己的小土屋走。
“你不来吗?”
齐雪最后一个进屋,朝张廖喊了一声。
张廖的喜色上脸极快,像是跟变脸师傅学的一般。
“来了,来了!”
齐雪让进张廖,进屋关门:“方承嗣,你在门口守着,谁也别让靠近。”
“是,主人。”
齐雪关门,接着又猛地打开,半个身子探出来道:“以后别叫我主人。”
方承嗣:“那叫小姐?”齐雪低眉思忖。
方承嗣:“老大?”她轻轻摇头。
方承嗣:“那叫当家的?”
齐雪:“你看我像山大王?”
“主公!”方承嗣一拱手,样子很是恭敬。
齐雪脸上来了些意味,微微点头,轻轻合上了门。
方承嗣看着缓缓闭上的大门,自己嘟囔一句:“主公?她是不知道什么人才配叫主公,还是……”
屋内的齐雪不会去想方承嗣怎么想的,因为她现在真正办的才是自己的事。
此刻,屋内众人都知道齐雪接下来要说的事不会小。
张廖背靠门口,像是守门,也像是不想再往前走。
老爹、娘亲、三个哥哥分坐在这六个亲族兄弟周围,看似随意,实则齐雪早就安排好了。
现在,除了这些席地而坐的,站着的就是齐雪跟张廖。
她俩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齐雪隔着这些人跟张廖对望一眼,张廖垂了下眼,示意她说。
齐雪嘴角稍翘,接着缓缓开口:“屋里的都是自家亲族,说白了都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没人觉得不妥,也就没人开腔。
齐雪继续:“外面那些人做盐是明面上的,私底下咱们也要造,现在先去张廖的屋子里做,今后我会盖工坊。”
“至于工钱,等路子铺开定,但放心,大伙的饷银,不会少。”
“好,走吧!”齐雪话很短,这是她穿越前的工作习惯。
张廖有些意外,他还想着这密谋会持续多久,外面的陈家兵丁会不会起疑,他胡乱想,甚至都还没想完,齐雪这说就完了?
他还在发愣,大伙已经挤在门口。
“别忘了,咱是亲族!”齐雪对着那些后脑勺威胁。
那些人像是没听见,只脚下绵软地往前挤,如同要逃出刑场。
齐雪看着这些后脑勺,视线下移,二叔、四大爷,腿在打摆子;大表哥,腚上湿漉漉一片。
送走了亲族,齐雪一家又聚,大伙相对无言,青砖房被闷得有些压抑,一家人狂跳的心跳声交辉,显然还没从这场急变、巨变中缓过来。
“张廖,我亲族押上,你也一样。”
齐雪说着话,从怀里取出那封张廖日思夜想、求而不得的反诗,拿出火折子随意燃尽。
火光有些迷离,灰烬缓缓落地又升腾,将屋内众人弥散其中。
“你一直带着它?”
“嗯,怕你卖我。”
“那你不怕掉出来!”
“掉出来就一起死。”
“你不怕死?”
“造船的时候,第一次去陈家,船厂大火,甚至在无锡城,哪场不是险些死掉?”
烟灰也散尽,齐雪的脸变得清晰,密不透风的房间,死一般的压抑。
张廖跟齐雪越走越近,齐雪的脸很熟悉,但现在齐雪给他的感觉很陌生。
齐雪父母跟哥哥们同样有这种感觉。
“我?怕死,但这世道,死是家常便饭,我不能像外面那些人一样,怕死又麻木。”
“我想活,所以我得向死而生!”
张廖退了退五尺有余的身子,细细打量了一眼这个四尺有余但比自己高的娇俏姑娘,深吸口气转身拉门离开。
齐雪望了眼渐行渐远的背影,深吸口气,一股孤独感萦绕全身。
“囡囡,人家是怪你行事鲁莽了,那么重要的东西你都敢随身带着。”老爹装得像个明白人。
齐雪瞥了眼他,又把手伸进怀里。
她手上夹着的这张比刚刚烧掉的还要皱。
“等他彻底上船再烧。”
她不是我闺女,我闺女没那么狠的心思。
齐老爹在心里给齐雪下了最残忍的判词。
他稍稍踉跄一步,接着缓缓扶住最外侧的书桌,接着像瞧鬼魅一样躲了出去。
三个哥哥跟着出去,娘亲也要走,但她终究不舍得,谁让这姑娘顶着自家女儿的脸呢!
娘亲揉着齐雪熟悉的脸蛋,捏了捏,又搓了搓:“你是囡囡对吧!”
“娘,我是,我永远是您的囡囡。”
齐雪的脸上多了些女儿的娇态,孩子的委屈。
“那孩子,你还想干嘛?”
娘亲语气颤抖,这次不是想哭,而是害怕。
齐雪脸上的娇态里渗出些寒意:“我要报仇,给匠户所的老少,还有翠儿。”
方承嗣见齐老爹出来时就已经凑在门口,不过现在他又退了出去。
因为他怕“冷”。
报仇?跟谁?
她一直说的陈将军还是知县?
凭她?
哦!还有我!
方承嗣又走了进来,深深一礼,像是宣誓:“士受人之恩,当杀身以报,今后有事,主公但凭吩咐。”
这晚,方承嗣是跟张廖一起睡的。
不过张廖睡得一点都不踏实,因为方承嗣不是叹气就是擦他的双戟,一直擦到窗外月发白!
? ?本章偏冷,咳咳之后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