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神态已经收拾妥当,清清淡淡,看不出半点波澜。
一出厨房门,就看见沈缙骁还坐在餐桌那儿。
面前那馄饨,几乎没怎么动过。
“沈律师,这顿饭没对上您的口味?”
沈缙骁抬眼望过来,慢悠悠回。
“不难吃,就是胃口不大好。”
说完,他起身。
“谢了,馄饨挺暖和的,我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人已朝门口去了。
罗衾站在原地,没吭声。
他快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冷不丁开口。
“郭柔。”
罗衾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答得稳稳的。
“嗯?”
他微微偏了下头,下颌线绷得硬邦邦的。
“你怪不怪我?为了你爸那件事。”
罗衾默了几秒。
这话,不能乱讲,得拿捏分寸。
“不怪。”
她说得清楚利落。
“法院判的没错,他犯了法,就得担责。我只是,还没缓过劲儿来。”
沈缙骁听完,没什么反应。
停了两秒,他拧开了门锁,推门走了出去。
罗衾这才拖着步子走到了沙发边,一屁股坐下去。
许颂走近她,眉头轻轻皱着。
“他真没认出你?”
罗衾低头抿了抿嘴唇。
“瘦太多了。他脑子里记得的,还是五年前,我爸出事那天,我被带走前,在法庭上跟他碰过一面。”
“那时候我快一百七十斤。”
许颂盯着她看,看了好一会儿。
她脸是瘦脱相了,可那双眼睛,一点没变。
“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啊,姐姐。”
罗衾心口一紧,抬头直视他。
许颂咧嘴笑了笑。
“可能我年纪小,记性好。哪像沈缙骁,眼神不行,脑子也跟不上。”
罗衾忍不住咳了两声,正巧听见玄关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珍姨和靖宇回来了。
“早点睡吧。”
她冲许颂说了一句,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
沈缙骁回到自家公寓,关门、落锁。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
他径直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接着伸手掀开笔记本,输入一串特殊指令,解锁了内部权限最高的司法档案系统。
指尖一顿,调出了那起醉驾撞人逃逸案的全部电子卷宗。
档案一打开,满屏都是字和各种扫描图。
他滑动鼠标滚轮,眼睛飞快地扫过案子概要、起诉书……
最后停在了判决结果和执行记录上。
被告郭霖,男,六十二岁那会儿出的事,罪名是开车撞人后跑了。
判了二十二年牢。
进监狱才第二年,突发心脏病,在狱里医院咽了气。
档案里提他家里的内容少得可怜,就一句带过。
“有个继女,当时大概十六岁。”
连名字都没写,更别提照片了。
沈缙骁皱了下眉,又点开附件接着扒。
里头全是现场图、车检报告、病历单这些硬材料。
翻到最底下一堆零散文件时,他瞅见一张不太起眼的照片。
背景乱糟糟的,主画面是几个警察在聊天。
旁边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
就在画面最边上,一个小姑娘背影,一下子拽住了他的视线。
她整个人瘦得硌人,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没有一丝肉感。
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连最基本的身体养护都顾不上。
这副骨架,跟现在的罗衾,真有那么两三分神似。
要是同一个人,几年过去,长高了、养壮了,样子变一变,倒也说得通。
可刚才罗衾那几句话,却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越想越不对劲。
后来他多方打听,加上档案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都指一件事。
郭霖根本不是郭柔亲爸,只是她妈后来嫁的男人。
而且这人爱喝闷酒,脾气一点就炸,对继女从来不上心,甚至动过手。
真要是这样,郭柔对这把她推入深渊的继父,哪来的感情?
怕都来不及,恨还差不多。
那自己当年把郭霖送进去,等于帮她甩掉一个祸害。
她就算不道谢,也不该这么抵触自己。
太反常了。
再看许颂。
许家二公子,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主儿
而郭柔呢?
底层缝隙里长大的孩子,人生底色全是灰扑扑的。
这两条线,压根不该有交点。
沈缙骁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要是……
罗衾压根就不是郭柔呢?
要是……
她本来就是白嘉柠呢?
念头一冒出来,整件事立马顺了。
许颂喊那声姐姐,不是客套,是刻进习惯里的称呼。
许家和白家是穿开裆裤就一起长大的交情,两家孩子从小在同一个老军区大院里跑。
还有叶惠英、珍姨、傅展宏……
这些人看着毫无关联,却都围着罗衾转,为什么?
因为人家本来就是白嘉柠的老熟人!
沈缙骁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椅子。
如果罗衾真是白嘉柠……
那她换脸、改名、藏过去,图什么?
是躲当年结的仇?
还是偷偷摸摸查白家那桩陈年旧案?
再或者……
干脆就是为了避开他?
为什么躲他?
是不是恨他?
听她话里话外,确实挺不待见他的。
可万一她不是白嘉柠呢?
那她靠近他,纯属偶然?
还是早就盯上他了?
他盯着屏幕里那个单薄背影,再想想现在的罗衾,一身冷淡气。
怎么比,都叠不到一块儿去。
“喂,订张机票。”
他拨通助理电话。
“明早最早的,飞本市。”
顺手回了家里发来的消息。
“好。”
许颂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像被棉花堵住,喘气都费劲。
他掀开被子,慢吞吞挪下床,一步一步朝门口走。
推门进厨房,抄起个玻璃杯,拧开水龙头。
罗衾睡觉浅,外头一点动静就醒了
她起身去了趟洗手间,路过厨房,瞧见许颂正背对门口站着,肩膀微微晃。
“咋了?”
她问,嗓音软软的。
许颂听见声儿,扭过头。
灯光照着他脸,有点发灰,没血色。
他勉强扯出个笑。
“姐,吵你觉了吧?没事,就嘴干,喝口水。”
罗衾走过来,轻轻一抽,把杯子从他抖动的手心里拿过来,接了大半杯,再塞回他手里。
许颂捧着杯子,声音低得像耳语。
“还是姐最疼我。”
罗衾瞅着他发白的脸,还有那双微微皱着的眉,问。
“又犯病了?心口不舒服?”
他仰头灌了两口,胸口那股憋闷劲儿,好像松了一丢丢。
“没事儿,老毛病犯了,歇会儿就缓过来了。”
罗衾盯着他瞧,眉梢微微压着点担心,但没再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