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川城,陈八腿府邸。
书房内焚着安神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陈八腿身上的血腥气。
他靠在铺了虎皮的宽大椅中,一条腿屈起踩在椅沿上,手里转着把飞刀。微卷的长发散落,发梢沾着几滴血珠。敞开的衣襟露出大片胸膛,那个狰狞的“死”字纹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补丁立在书案前,静静等着。
他知道,帮主犯病了。
陈八腿这个人,平日里看似洒脱不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着。可一旦有什么事不如他意,又迟迟无法解决,便会陷入这种烦躁焦虑的状态——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反复转圈,越转越狂。
这次的症结有三:
一是新刺史张谦;
二是同洲那边被断的生意;
三么,虽然微不足道,但也是一根刺——他们安插在一二县的钉子,并未查到那个“仙使”的更多底细。发回来的情报只表达了一句话:这人,像凭空出现的一般。
与前两项相比,第三桩倒没那么重要了。
“补丁。”陈八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补丁:“属下在。”
“那个张谦,还是不开口?”
补丁:“是。”
他亲自审了张谦这些天,软的硬的都试过,那人愣是一句软话没有。不配合,不求饶,也不寻死,就那么吊着,像是等着什么。
陈八腿狠狠踹了一脚面前的矮几,几上的茶盏“哐当”落地,碎成几瓣。
“以前的那些刺史,不配合的杀了就是。”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杀了这个,朝廷又派下一个,跟苍蝇一样没完没了!这靖州,这衡州,到底谁说了算?!”
补丁垂眸,没有接话。
有些话,帮主可以说,他却不能。
“范瑞就很好用。”陈八腿继续道,“他在衡州这两年,咱们把那边的人手换了个七七八八,咱们的人安插进去,该收的钱一分不少,该办的差一件不落。这样的狗,才叫好狗。”
他眼神阴鸷:“可这张谦,为什么就不能像范瑞一样?他有本事,我想要这样的人。可他为什么不识相?!”
补丁依旧沉默。
陈八腿发泄似的骂了几句,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补丁这才继续汇报:“帮主,周堂主昨日出去运货了,一切如常。他还是比较老实的。”
“他老实是应该的。”陈八腿冷哼一声,没再多说。
补丁又道:“还有一事——方盛那边,该处置了。”
提起这个名字,陈八腿的火气又上来了:“这蠢货,”他骂了一声,“老子明里暗里敲打他多少回了?还敢跟许瞎子那伙人勾勾搭搭。神仙膏那玩意,他背着我卖了多少?”
他越想越气,一拍扶手:“把他杀了得了!”
他说完,自己又犹豫了:“……可许瞎子还在,现在动他,不是时候。”
“帮主英明。”补丁这才开口,“此时对方盛发难,确非上策。许爷那边居心叵测,若杀了方盛,他怕是要借题发挥,在帮里搅风搅雨。不过……”
“方盛手下那些人,未必都像他一样蠢。晚些我去找一两人聊聊,若有合适的,提上来当堂主便是。”
陈八腿听完,火气消了些,重新坐回椅中。
“也是,还能这样啊……反正都是蠢货,换听话的来当就好了。”他忽然咧嘴一笑:“补丁啊补丁,你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补丁谦逊道:“帮主过誉。”
“行了,”陈八腿把短刀往地上一扔,“就这么办。你看着安排。”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始烦躁:“对了,同洲那边的生意,什么时候能恢复?”
“……那批珠宝……”补丁微微蹙眉,“那边的人传话说,渠道出了点问题,暂时过不来。要缓一缓。”
“缓一缓?”陈八腿冷笑,“缓了要半个月了!我看那人想自己吞了那条线!”
“帮主不必过于烦心,”补丁斟酌着开口,“生意场上,起起伏伏本是常事。同洲那边暂时不通,咱们可以开拓别的路子。清川城来往的商队这么多……”
“你不懂。”陈八腿打断他,“跟他们做生意,不是赚多赚少的事,是规矩。他们的规矩,咱们得守。守了规矩,才有资格跟他们站在一张桌上。”
同洲那边的生意,向来是他亲自对接。
四海帮这帮人,说白了,没几个真忠心的。有些事,他不亲力亲为,不放心。
可亲力亲为也有亲力亲为的麻烦——与外州人打交道,得按人家的规矩来。
他走到补丁面前,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可这规矩,让老子烦。”
在外人面前,四海帮是这清川城的土皇帝,说一不二。可在同洲那些世家眼里,他们不过是靖州的地头蛇,野路子出身,上不得台面。
这种落差让陈八腿极度不爽。
一肚子气没处撒,加上张谦这件事,两股火拧在一起,烧得他坐立难安。
“妈的。”陈八腿骂了一句,“事事都不顺心。”
补丁懂他的烦躁,因此早有准备。
他拍了拍手。
门被推开,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被推了进来。都是年轻人,男女都有,衣衫单薄,双手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破布。他们被推搡着跪在地上,眼里满是恐惧。
陈八腿看见他们,眼睛亮了。
“还是你懂我。”他说。
补丁递上方才被他丢在地上的飞刀。
陈八腿接过,走到那些人面前。
第一个是个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蹲下身,用刀背抬起少年的下巴,端详片刻。
“害怕?”
少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糊了满脸。
“害怕就对了。”陈八腿说,手起刀落。
血溅在他敞开的胸膛上,那个“死”字染上新鲜的红色,仿佛活了过来。
他站起身,走向下一个。
“无聊……麻烦……”
刀落。
再下一个。
“麻烦……!”
又落。
他一边杀,一边骂。
“朝廷麻烦,这些蠢货更麻烦……”
“要是都像你这样,知分寸,懂得感恩,这靖州,早就是我的了。”
“麻烦……!”
刀光闪过,血雾弥漫。
他杀人不止用刀,有时会忽然伸手掐住对方的脖子,看着那人在他手中挣扎、抽搐、渐渐停止呼吸;有时拔下发间的人骨簪,狠狠刺入还在颤抖的胸膛。
每杀一个,脸上的烦躁就消退一分。
等杀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停了手,站在满地尸体中间,喘着粗气。
微卷的长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沾着血,黏腻腻的。
胸口的衣物敞开着,那个“死”字因为胸膛剧烈起伏而扭曲变形,像要从皮肉里挣脱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忽然笑了。
“果然,”他说,“解决不快,最快活了。”
补丁微微颔首:“您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