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柚却道:“不过分,前辈继续?”
曲文舟鼻腔里挤出一声哼,像是嫌她接得太快。
“第六,我这人脾气不好,动不动就要骂人。到时候骂了你的人,你可别来找我麻烦。”
林柚连眼睛都没眨:“可以。”
曲文舟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勉强。没找到。于是他继续往下说,一条接一条,从药材供应要什么成色,到每年休几天假、休的时候不许有人来烦他,洋洋洒洒又扯了一堆。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没底气了。
他眨眨眼,把那几根伸出去的手指一根一根收回来,拇指扣着掌心,像在数一头根本就不存在的羊。
“呃……第十条是什么来着?”他皱起脸想了想,一摆手,“算了,先这样吧。”
他说的那些都是瞎编的,故意往夸张了说——他就不信这小丫头能全答应。他不过是想试探试探她的诚意罢了。
林柚保持微笑:“好的前辈,您说的这些都可以满足。”
曲文舟愣了三秒,猛地反应过来,语速快得像怕她反悔:“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林柚接道。
曲文舟那把蒲扇顿时摇出了残影,扇得额前那两根白须从头到尾没落下来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好好,你这丫头说得对。我确实很久没见过小芷了。小时候她还尿在我身上呢,那个臭得啊——”他回味般地吸了口气,“我就觉得这孩子长大后肯定有出息。”
苍狼岩:“……”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曲文舟已经风风火火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吩咐:“小子,帮我收拾收拾东西。你把我的酒啊,那些药包啊,全都给我带上,听到没?”
苍狼岩:“……好的前辈。我这就去做。”
苍狼岩被支开后,曲文舟摆了摆手,示意林柚跟上。
他走在前方,忽地问:“小丫头尊姓大名啊?”
林柚想了想,说:“林柚。木,由,柚。”
曲文舟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林柚……林柚,好,我记住了。”
他带着她走到院子外面,在半山腰的边缘站定。
那里长着一棵老树,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树前拦着一道低矮的木围栏,被风雨侵蚀得发黑。从这里往下看,整个山脚一览无余。
林柚眯着眼往下看。
然后她看见——
山体上,一道门缓缓打开。一个人走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人从门里走出,三三两两散开,朝各个方向走去。
是陈龙。他站在人群中间,正跟几个人说着什么。
曲文舟也看见了。
“看来你的人找到那些乡亲了。”他说,“只是他们泡了这么久的澡,醒过来估计还以为是自己睡着呢。”
林柚:“是啊。”
曲文舟忽然转过身来。
“孩子。”他换了称呼。
林柚抬眼看他。这个老人脸上,那些夸张的、嬉皮笑脸的东西正在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真正的质地——沉稳,锋利,像一把被锈迹盖住的刀。
“我这岁数摆在这,什么人没见过。我知你绝非朝廷之人,毕竟那些眼高于顶的,可没你说话这么中听,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稍顿,往自己的屋子里瞥了一眼:“至于刚才那小子,应该是军中之人,却跟着你来这里。观他方才言语,那小子没见过你真容,也未知道你真名。”
“既然徐老头那封信在你手里,就代表你救了小芷。可你却为了这一个约定,翻山渡江,拼死搏斗,来到这找到我。”
他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拆一件缠了很久的线团,每一句都刚好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直视着林柚的眼睛。
“我看你真是人如其名,木字太多,真是个木头。你这孩子,一点内力没有却搅和进来这样的局里……你脉象虚浮,气血亏损,肩膀上的伤根本没有处理过,却还在那小子面前装模作样?”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流露出他的不解。于曲文舟而言,一个没有内力的人能如此面不改色忍耐这样的伤势……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只是,值得么?
他最后道:“你最近怕是都没好好休息过吧?你肩膀的伤若是再不处理,恐怕会影响你右手将来的使用。你所做的,值得让你这样么?”
林柚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右肩。恢复药水的效果像水从沙里渗走,留下的只有越来越清晰的钝痛。她心里清楚,这伤怕是要养一段时间了。
她冲曲文舟笑了笑:“前辈真是大隐隐于市。什么都瞒不过您。”
林柚看着山下慢慢散去的人影,手指在裙侧敲了敲,眼下倒是个刷好感的机会。她故作思考,才慢慢吐出一句话:“这控制人心的毒膏若不控制,若无解药,这天下,哪还有我等贪生怕死、贪图享乐之人的容身之处呢?”
曲文舟闻言,竟围着林柚一边摇扇一边踱步了一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点着头,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忽然在路上遇到了另一个赶路人,“你这丫头,竟与我是一类人。难怪如此懂我。”
只是这孩子,可比他想得远多了。
他只愿舍大求小,保全自己,躲在这断云岭上,喝自己的酒,种自己的药,谁来了也不理。可这孩子所想所做,看似是为自己谋个安稳,骨子里却偏偏装着别人。
他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伸手在林柚头上揉了揉。另一只掌心翻出一颗丹药,塞进她手里。
“吃吧,能帮你缓解疼痛。”
“多谢前辈。”林柚直接吞下。
药苦得有些过分,但她没有怀疑。一个藏在这地方,却把局势看得如此透彻的人,怎会是寻常之人?
“也是……我是该走了。”曲文舟背过手去,面朝远处层叠的山峦,“最近这断云岭可热闹得很,不少人来来往往。日后这里,怕也要被朝廷接管了。到时候又要让人来问东问西,烦。”
他话锋一转:“对了,那邀教主如何了?”
林柚眉梢微抬。
真是聪明的老头。他没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去那个仪式——这句话本身就暴露了太多。他与邀明月是认识的,而且交情不浅。
她只说了三个字:“还活着。”
“得了,活着估计还不如死了。”曲文舟摇着头,“算了,小老头我在这也帮了她不少了,也不欠她。过了这几年轻松日子还不错。”
他露出一个比刚才真诚得多的笑,“走吧小丫头。我也想住住新宅子。你给我安排在哪?”
林柚:“义安盟。”
曲文舟的笑容僵了一下。
“义安盟也太素了吧,”他皱起整张脸,不满得像个小孩子,“我不喜欢。”
林柚无奈:“前辈先忍忍,容我伤好。”
曲文舟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行吧,等有地方了,我帮你好好调养调养身子。”
他迈步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嘀咕,“走咯,去看看小芷,看看她成长到什么样了。”
苍狼岩刚收拾完东西从院子里出来:“姑娘,”他背着一个大包裹跑过去,“东西都收拾好了。前辈说的东西我都放在一个推车上了。”
曲文舟一巴掌拍了拍他后背:“小子手脚还算利落。”
苍狼岩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林柚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走吧,”她说,“我们该回义安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