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李悦在这时开口:“时间差不多了。你觉得怎么样?”
沈倦缓缓站起身,回到原来的位置。
那张空椅子现在又只是一张空椅子了,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我……”他斟酌着用词,“我好像……看到了她的世界,不是从外面看,而是从里面看。”
“这就是共情。”李悦说,“不是‘我理解你’,而是‘我感受到了你的感受’。”
咨询结束前,李悦布置了这周的作业:“继续观察你的‘控制冲动’,但这次换个角度——当你感到想要掌控时,问问自己:我在害怕什么?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沈倦离开咨询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电梯下行,镜面轿厢里映出他的脸——疲惫,但眼神里有种被洗涤过的清澈。
走出写字楼,深秋的凉风扑面而来。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奔走在自己的轨道上。
沈倦站在路边,没有立刻叫车。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兔子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个月前。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收到,谢谢。】
他想写点什么,想说“我今天做了空椅对话”,想说“我好像终于明白了一些事”,想说“对不起”和“谢谢”——为所有的一切。
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最终只是退出了聊天窗口。
有些话,需要当面说。
有些道歉,需要看着对方的眼睛。
有些重新开始,需要两个人都准备好了才行。
而现在……他还需要一点时间。
沈倦收起手机,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市三院的方向。
窗外,上海的秋天正在展现出它最美的样子——梧桐树叶开始泛黄,天空是清澈的湛蓝,阳光把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空椅子,和椅子上那个想象中的苏念。
她对他微笑,眼神里有理解,有宽容,还有一种他以前从未捕捉到的……温柔。
“慢慢来。”他仿佛听见她说,“我们都慢慢来。”
车窗外,城市的风景飞速后退。
而沈倦心里那个坚硬了很久的角落,终于开始缓慢地、真实地——
融化了。
周六晚上七点,上海法租界的一条小弄堂深处,灯光温暖。
这家叫“旧时光”的小酒馆是林薇发现的宝藏——门面隐蔽,内部空间不大,但装修很有味道:老上海的留声机、复古海报、深色木质吧台,空气中弥漫着威士忌和咖啡豆混合的香气。
苏念推开沉重的木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林薇定的位置在最里面的卡座,桌上摆着生日蛋糕和几瓶香槟。
“念念!这里!”林薇站起来挥手,她今天穿了条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卡座里还有几个人:阿莫,林薇的同事小雅,还有两个苏念不太面熟的男生——应该是林薇最近认识的新朋友。
“生日快乐。”苏念把包装精美的礼物递过去——是她从洛杉矶带回来的一套限量版香薰蜡烛,林薇念叨了好几个月。
“哇!爱你!”林薇抱住她,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还以为你又要放我鸽子呢!”
“说了会来就会来。”苏念笑着坐下。
气氛很快热闹起来,香槟开了,蛋糕切了,林薇的朋友们都很会活跃气氛,讲着各种工作和生活中的趣事。阿莫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偶尔和苏念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
酒过三巡,话题开始转向更私人的领域。
“苏念姐,”林薇的同事小雅好奇地问,“听说你在奥林匹斯工作?那边是不是压力特别大?我有个学长也在硅谷,说天天加班到凌晨。”
“还好。”苏念避重就轻,“项目忙的时候确实会加班,但团队氛围不错。”
“那你在那边……有没有遇到什么浪漫故事?”另一个男生挤眉弄眼,“金发碧眼的帅哥程序员?”
大家都笑起来,苏念也笑,但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工作场合,还是专业第一。”
林薇看了她一眼,适时地转移话题:“哎,你们知道吗?念念可是游戏大神!她以前的游戏Id在网上被考古出来了,好多人膜拜呢!”
这个话题显然更受欢迎,几个男生立刻来了精神,开始问各种游戏相关的问题:奥林匹斯最近在做什么项目?《星域》会不会出国服手游?VR游戏是不是下一个风口?
苏念耐心地回答,语气专业但不疏离。
她能感觉到,林薇一直在观察她,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我有话要问你,等没人的时候”的眼神。
果然,十点左右,其他朋友陆续告辞,最后只剩下苏念、林薇和阿莫。
服务生收拾了桌子,换上三杯热茶。
酒馆里的音乐换成了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像丝绸一样在空气里流淌。
“好了,”林薇往沙发里一靠,直视苏念,“现在可以说了吧?”
“说什么?”苏念端起茶杯,蒸汽氤氲了她的眼镜片。
“别装傻。”林薇翻了个白眼,“阿莫都跟我说了,沈倦找他帮忙,然后阿莫找了你,然后你给了技术方案,这一圈转下来,比上海的地铁线路图还复杂。”
阿莫在对面举起双手:“我只是如实汇报工作。”
苏念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所以呢?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林薇身体前倾,语气变得认真,“你现在是什么感觉?他主动联系,虽然是间接的,你是什么反应?”
窗外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很快又远去。
酒馆里,其他桌的客人低声交谈,吧台后的调酒师在擦拭酒杯,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苏念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晰而冷静:“没什么感觉。就是一个技术问题,我提供了专业意见,就这样。”
“就这样?”林薇挑眉,“念念,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觉得我会信?”
“是真的。”苏念说,“我传文档的时候,甚至没想那是他要用的,阿莫只说‘国内一家医院’,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是市三院。”
“知道之后呢?”
“知道之后……”苏念顿了顿,“也没什么特别的,该给的资料都给了,该说的注意事项都说了,工作结束。”
林薇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啊,还是这么嘴硬。”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要逼你什么,只是……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看到你们这样绕圈子,觉得难受。”
“绕什么圈子?”
“绕‘我还喜欢你但我不敢说’和‘我其实也没完全放下但我装得很好’的圈子。”林薇说得直白,“阿莫说沈倦现在在接受心理咨询,每周两次,雷打不动,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真的在改变,在为你们之间的问题付出努力。”
苏念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这个信息她是第一次听说。
心理咨询…每周两次…雷打不动。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组合,勾勒出一个画面:沈倦坐在某个安静的房间里,对着一个陌生人,尝试说出那些他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话。
那个画面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揪了一下。
“他还……”苏念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还说了什么?”
“阿莫只是偶然提到的。”林薇说,“好像是沈倦在感谢他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咨询师建议我多尝试换位思考’,阿莫就多问了一句,才知道他在做系统的心理咨询。”
她顿了顿,看着苏念:“念念,如果他真的变了,如果他现在能理解你、支持你、用你需要的方式爱你……你会考虑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苏念心里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面。
会吗?
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不敢知道。
过去七个月,她在洛杉矶建立起的新生活像一座坚固的堡垒。
工作、同事、项目、未来规划……一切都有清晰的逻辑和明确的路径。
她在这个新世界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价值,也学会了不再把幸福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这种独立的感觉很好,很安全。
但如果现在打开门,让过去的那个人重新走进来……
“我不知道。”苏念最终诚实地说,“薇,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是正常的。”一直沉默的阿莫突然开口,“因为这不是一个可以靠逻辑推导出答案的问题。”
两个女人都看向他。
阿莫推了推眼镜,语气是他一贯的技术性冷静:“感情问题就像复杂的系统设计,变量太多,相互作用太复杂,无法用简单的if-else语句来决策,你需要的是更多数据、更多测试、更多迭代。”
这个比喻让苏念忍不住笑了:“所以你的建议是?”
“我的建议是,”阿莫认真地说,“不要急着做最终决定,先收集数据,观察系统表现,进行小规模测试,比如……如果他再联系你,你可以看看他怎么联系,说什么,态度如何,这些数据点积累起来,才能形成有效的决策依据。”
林薇翻了个白眼:“阿莫,我们在谈感情,不是在做产品评审!”
“感情也是系统。”阿莫坚持,“只是变量更多,更不可控。”
苏念看着他们争论,心里那片混乱反而渐渐清晰起来。
阿莫说得对——她现在不需要一个最终答案。
她需要的只是……观察,观察沈倦的改变是不是真实的、持续的、深入骨髓的。观察自己面对这些改变时的真实反应,观察时间和距离究竟在他们之间留下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
“好了好了。”林薇摆摆手,“不说这个了,念念,说点高兴的——你在洛杉矶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八卦?”
话题转向了更轻松的方向,苏念讲了奥林匹斯的一些趣事,讲了加州的阳光和海浪,讲了那个永远在优化却永远不够完美的“灵能者系统”。
聊到十一点,酒馆要打烊了,三人起身离开,走到弄堂口。
深夜的上海凉意袭人,苏念裹紧了风衣,抬头看向天空,城市的灯火太亮,看不见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躲在云层后面。
“念念,”林薇在告别前拥抱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答应我,一定要选那个让你快乐、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的选项。”
“嗯。”苏念点头,“谢谢。”
阿莫叫的车先到了。他上车前回头说:“念姐,如果……如果他再联系我,我需要怎么回应?”
这个问题很微妙。它问的不仅是技术,更是态度。
苏念思考了几秒,然后说:“正常工作对接就好。该帮的帮,该说的说,不用刻意避讳,也不用特意提起我。”
“明白了。”阿莫点点头,上车离开。
弄堂口只剩下苏念和林薇,深夜的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你其实还在意他,对不对?”林薇突然问。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街道上流动的车灯,那些光点连成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奔涌不息。
“在意。”她最终承认,声音很轻,“但我不确定那种‘在意’是什么。是还爱着,还是只是……习惯了他在那里,是想要重新开始,还是只是怀念过去。”
“那就慢慢想。”林薇握住她的手,“你有的是时间,而且你现在这么厉害,不管选哪条路,都会走得很好。”
苏念笑了,这次是真的放松的笑:“谢谢,生日快乐,薇。”
“快乐!”林薇松开手,跳上刚好到来的出租车,“下周一起吃饭!我约了家新开的云南菜!”
车开走了,弄堂重新陷入寂静。
苏念独自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飞鸟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