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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开始了。

时间在导管室里以完全不同的速度流逝。

窗外的暴雨声被屏蔽,世界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x光机的电流声、医生们简短的指令声。

沈倦全神贯注,他的手稳如磐石,操纵着细如发丝的导丝在血管里穿行,试图越过那个致命的堵塞。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导丝进去了,但无法通过最狭窄的位置。

第三次……

“通了!”护士惊喜地喊。

导丝终于穿过了闭塞段,但还没来得及高兴,监护仪再次尖叫,患者突然出现室颤。

“除颤!200焦耳!”

“砰!”身体弹起,又落下。

心电图恢复窦性,但仅仅维持了十几秒,再次室颤。

“再次除颤!360焦耳!”

“砰!”

这次,心律稳住了。但血压还在掉:65/38。

“多巴胺加量。”麻醉医生声音紧绷,“快撑不住了。”

沈倦额头的汗水滑进眼睛,刺痛。他眨掉汗水,继续操作。

抽吸导管跟进,开始抽吸血栓。

暗红色的血块被一点一点吸出。

但堵塞依然严重。

“准备支架。”介入主任当机立断。

支架输送系统沿着导丝推进。到达位置,释放。

金属网格在血管内展开,撑开了那段狭窄的通道。

造影剂再次注入。

这一次,血流缓慢但确实地通过了支架,流向了远端饥渴的心肌。

“通了。”沈倦听到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但胜利的喜悦只持续了几秒,监护仪显示,血压回升到75/45,但心率突然降到40,然后是30,然后是……

“三度房室传导阻滞!”护士惊呼。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心肌缺血导致心脏传导系统受损,心跳慢到无法维持生命。

“准备临时起搏。”沈倦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手指微微发抖。

临时起搏电极从股静脉送入,抵达右心室。

起搏器开启,心率被强制维持在60次/分。

血压缓慢回升:80/50,85/55,90/60……

“稳住了。”麻醉医生长长舒了一口气。

手术结束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二十。

患者被送回监护室,沈倦和介入团队在导管室里脱下铅衣。

每个人的手术服都湿透了,部分是汗,部分是紧张。

“沈医生,今天这台……”介入主任拍拍他的肩,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很险,非常险。差一点就救不回来。

沈倦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冲刷着手臂,带走血迹和造影剂残留。

他盯着水流,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势头已经减弱。

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变得柔和,像某种遥远而持续的叹息。

沈倦擦干手,走出导管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投下昏暗的光。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比疲惫更强烈的是……某种情绪。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后怕,作为医生,他经历过更凶险的抢救。

不是成就感,手术成功了,但患者还没脱离危险。

不是悲伤,虽然每次面对危重患者都会触动,但今晚的感觉不一样。

那是一种……孤独。

一种站在生死边缘,用尽所有专业知识和技能,把一个生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后,却发现无人可以分享那一刻的重量、无人可以理解那种混合着庆幸与无力的复杂情绪的——

孤独。

沈倦睁开眼,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

窗玻璃上雨水蜿蜒流下,把窗外的城市灯光扭曲成模糊的光斑。

他想起了什么。

或者说,他想起了谁。

那个唯一可能理解这种感觉的人,不是理解医生的感觉,而是理解那种在专业领域里攀登到一定高度后,必然要面对的、只有同行才能懂的孤独。

那个人现在在洛杉矶。

现在是那边上午十一点二十。

她可能在开会,可能在画图,可能在和团队讨论某个设计问题。

沈倦拿出手机,解锁。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刺眼。

微信里,那个兔子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

上次对话还是三天前,关于一个医学数据格式的问题。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不是累,是某种更深层的颤抖。

他想打给她。

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

想听听她的声音。

想告诉她:我刚救了一个人,但差点没救回来。想告诉她:手术很成功,但患者可能还是会死。想告诉她:有时候我觉得,医生这个职业,就是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里,和死神打一场场永远打不赢的战争。

但他不能。

因为他们是“前”情侣。

因为他们在“重建”。

因为现在打电话,越界了。

沈倦的手指缓缓落下,准备锁屏。

但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不是来电,而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林薇。

**【林薇】:沈医生,睡了吗?

沈倦皱眉,凌晨三点半,林薇找他?

他回复:【还没,有事?】

林薇的消息回得很快:

**【林薇】:念念发烧了。

**【林薇】:39度2,一个人在公寓。

**【林薇】:我刚和她视频,她脸色很差,但说不去医院。

**【林薇】:我在bJ出差,回不去,阿莫也联系不上。

【林薇】:你能不能……打个电话给她?劝劝她?

这几行字像冰水,浇在沈倦已经紧绷的神经上。

苏念,发烧,39度2,一个人在公寓。

拒绝去医院。

每一个信息点都在他脑海里炸开,组合成一个让他心脏骤然收紧的画面:她在洛杉矶的那个小公寓里,一个人,发着高烧,躺在床上,可能连起来喝水的力气都没有。

而他在上海,隔着太平洋,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什么也做不了。

除了……打电话。

沈倦盯着手机屏幕,呼吸变得粗重。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巨大,像成千上万只手指在敲打玻璃,催促着,呐喊着,逼迫着他做一个决定。

打,还是不打?

打,意味着越过那条他们小心翼翼维持了六周的界线。

不打,意味着她可能一个人硬扛,可能病情加重,可能……

沈倦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她笑着喝热巧克力的样子,她专注画图时微微皱眉的样子,她在游戏里指挥团队时眼神发亮的样子,她在视频会议上冷静发言的样子……

还有最后一次,在云顶咖啡厅,她红着眼眶说“我们真的不合适”时,那双破碎的眼睛。

如果他当时能更理解她一点。

如果他当时能放下一点骄傲。

如果他们能好好沟通,而不是互相伤害……

沈倦睁开眼。

手指已经按在了通话键上。

不是打给苏念的微信——那个她可能不会接。

而是直接拨打她的美国手机号码。

那个他曾经熟记于心,后来强迫自己忘记,但其实从未真正忘记的号码。

电话拨出。

漫长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沈倦以为不会有人接,准备挂断时——

“喂?”

一个虚弱、沙哑、但依然能辨认出来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

是苏念。

洛杉矶上午11:28

苏念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更准确地说,她是被高烧带来的头痛和全身酸痛折磨得半睡半醒,然后那个持续不断的铃声像一根针,刺穿了她混沌的意识。

她挣扎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动作很慢,因为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壳时,她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

屏幕显示:一个来自中国的国际长途。

号码很陌生,但又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谁会在美国时间上午十一点打给她?推销?诈骗?

但铃声执着地响着,像某种不容忽视的召唤。

苏念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像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喉咙都火辣辣地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在这个情境下听到的声音,穿过太平洋的电缆,清晰地抵达她的耳膜:

“苏念,是我,沈倦。”

苏念愣住了。

高烧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她花了好几秒才处理完这个信息:沈倦。打电话。

现在洛杉矶上午十一点半。

为什么?

“听说你发烧了。”沈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记忆中更低沉,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绷感,“39度2?”

苏念的大脑还在缓慢启动。她是怎么知道的?

啊,林薇。

一定是林薇。

那个大嘴巴,说了让她别告诉任何人……

“林薇告诉你的?”她的声音依然沙哑。

“嗯。”沈倦承认得很干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除了发烧,还有什么症状?”

这个问题太像医生问诊了。苏念下意识地想反驳“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软弱的实话:“头痛,全身痛,喉咙像着火……冷,又热。”

“有咳嗽吗?胸闷吗?呼吸困难吗?”

“有点咳嗽……不胸闷。”苏念顿了顿,突然反应过来,“沈倦,你打来就是问这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窗外的洛杉矶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金色的条纹。

但苏念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你应该去医院。”沈倦终于说,语气是那种医生对不听话的患者的严肃,“高烧不退可能有感染,需要查血象,可能需要抗生素。”

“我不去。”苏念条件反射地拒绝,“就是普通感冒,睡一觉就好了。”

“39度2不是普通感冒。”沈倦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可能是流感,可能是细菌感染,甚至可能是肺炎初期,你不能自己判断。”

“我能。”苏念固执地说,但声音因为虚弱而毫无说服力,“我以前也这样,扛一扛就过去了。”

“以前是以前。”沈倦的语气变得更强硬,“你现在一个人在公寓,万一病情加重,连叫救护车的人都——”

他停住了。

但苏念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连叫救护车的人都没有。

那种熟悉的、被他“管着”的感觉又回来了。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她没有感到愤怒或窒息,反而觉得……安心?

一定是烧糊涂了。

“沈倦,”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谢谢你的关心,但我真的不想去医院,美国的急诊很贵,而且要等很久,我宁可在家休息。”

“钱不重要。”沈倦说得很急,“健康最重要,如果你担心费用,我——”

“我不需要你的钱。”苏念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沉默长得让苏念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时间一秒一秒跳动:01:47,01:48……

“对不起。”沈倦突然说,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念没有说话,她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轻微的电流声和呼吸声。

“我的意思是,”沈倦重新开口,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你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如果去医院是最好的选择,其他因素都不应该成为阻碍。”

这话说得……很沈倦。理性,正确,无可挑剔。

但苏念听出了其中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控制,而是……关心。

真实的,笨拙的,因为担心而显得有些慌乱的关心。

她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一定是发烧的缘故。

“我真的不想去。”她重复,但语气软了下来,“医院让我紧张,而且我只是发烧,没有其他危险症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你至少答应我几件事。”沈倦说,语气是一种妥协后的认真,“第一,每两小时量一次体温,如果超过39度5,必须去医院。

第二,多喝水,温水,小口慢喝。

第三,如果出现胸闷、呼吸困难、或者意识模糊,立刻打911,第四……”

他顿了顿:“第四,让我……让林薇,或者让阿莫,每两个小时联系你一次,确认你还好。”

这个清单很长,很详细,很“沈倦”。

但苏念听着,心里那片因为发烧而荒芜的地方,却渐渐生出了一丝暖意。

“好。”她轻声答应,“我答应你。”

电话那头似乎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