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凛早就察觉到假山后面有人,只不过没想到是沈栖竹。
一见是她,陈凛的脸色一下子就缓了下来,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虚空抬了下,“快起身。”
他语气不自知地温柔,“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熟稔的口吻,令在场众人都惊了一下。
谦和跟谦顺见惯不怪,跪在地上的沈沅芷却将指甲深陷进土里。
沈栖竹道:“小女带到小姐四处转转,碰巧到此。”
到慎儿跟在后面再次福了一礼。
陈凛眼睛一直看着沈栖竹,只随意朝到慎儿的方向摆了下手示意起身。
他不想沈栖竹掺和进来,饶是想和她多说几句,嘴上也还是道:“宴席快开了,你们先回去吧。”
沈栖竹看了眼地上的沈沅芷,道:“五姐姐刚来建康,若有什么做得不当的地方,还望王爷看在祖父的面上,多加宽宥。”
陈凛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谦和立即接口劝道:“沈六小姐,王爷一向洁身自好,还从没哪个女子敢这般攀扯上来的,若不严惩,以后人人效仿,王爷的声誉何存?”
沈栖竹抿着唇,也觉得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但沈沅芷与她并无仇怨,又是名义上的姐姐,她怎么都该出来求个情。
尤其今日是沈家的大日子,刚一在建康露脸,便被临川王当众落了面子,以后怕是整个沈家都日子难熬。
她已经被沈灵华说过多次,所作所为不仅对沈家没有助益,还得罪了不少人,若她此时连话都不为沈家说上一句,以后她们四房大概在沈家都待不下去了。
谦顺见无人吭声,立时又要上前动手。
沈栖竹硬着头皮横移一步,挡在沈沅芷面前,“王爷且慢!”
谦顺自是知道沈栖竹在陈凛心中的分量,立时收回手,还连退两步拉开距离。
到慎儿看在眼里,精光一闪。
沈栖竹毫无所觉,只闷头对陈凛回禀道:“五姐姐做错了事,是该受罚。但说到底她是被王爷风姿所迷,有些知慕少艾,这才一时冲动……望王爷能予以垂怜。”
谦和刚要开口,陈凛忽而抬了下手。
谦和立即垂首,闭口不言。
陈凛看着沈栖竹道:“沈小姐在岭南力抗拜火教,胡骨之乱时,又护下建康百姓,为国为民,敢为人先。于情于理,本王都不能置沈小姐的请求于不顾。”
他垂眸瞥了眼沈沅芷,“那本王便看在沈小姐的面子上,饶你这次。若以后再有这类流言传出,本王也只能对不起沈玄老爷子了。”
沈沅芷打了个哆嗦,咽了咽口水,叩首谢恩,“多谢王爷宽恕。”
沈栖竹也笑逐颜开,朝陈凛福了一礼,“多谢王爷宽宏大量。”
陈凛笑着抬了下手。
沈栖竹赶忙弯腰去扶沈沅芷起身。
哪知沈沅芷颤颤巍巍地刚一起来,便甩开了沈栖竹的手。
陈凛眉头一皱,淡声斥责,“沈五小姐,你妹妹刚刚救了你,不知道跟她说谢谢吗?有没有教养?”
沈沅芷眼眶泛红,手握成拳头,指甲几乎将手心掐出血,强扯起嘴角,笑容僵硬道:“多谢六妹妹。”
沈栖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为何沈沅芷对她态度大变,只干巴巴回道:“五姐姐客气。”
陈凛有心想打发掉其他人,和沈栖竹多说几句,便问沈栖竹:“你刚刚说你们在附近转了一圈,有没有什么好去处,也带本王去看一看?”
“见过王爷。”沈灵华听闻这里出了事,匆匆赶至,略显慌乱地朝陈凛行礼。
陈凛被打断,隐隐有些不耐,冷淡道:“起来吧。”
沈灵华惯会察言观色,见事情似乎已经解决,便不再提起,而是道:“王爷大驾光临,沈府倍感荣光,家父正在赶过来,或者王爷想先转一转,小女也可以安排人为王爷领路。”
沈灵华不愧是沈家的长房嫡女,安排得面面俱到。
但未免有些太面面俱到了。
陈凛心生烦躁,不得不歇了和沈栖竹多待一会儿的念头,道:“不必了,本王这就过去柳园。”
说完,深深看了沈栖竹一眼,转身离开。
沈灵华心里一惊,没想到陈凛竟对沈府的院落布局和设宴安排都了如指掌。
众人俯首恭送陈凛,等连他的影子都看不到了,方才松了口气。
沈沅芷一刻不肯多留,连沈灵华都未理,便扭头跑开。
沈灵华只能强撑笑意,道:“家妹不懂事,让诸位见笑了,临川王都已经到了,宴席马上就开始,诸位随我回去吧。”
一帮姑娘小姐们心里各有计较,看不出临川王到底是在敲打沈家,还是抬举沈家,只得按兵不动,还是和颜悦色地随沈灵华回去。
到慎儿悄悄拉了拉沈栖竹的袖子,让她和自己缀在最后。
到慎儿朝沈栖竹偏了偏身子,捂着嘴悄声说道:“没想到你和临川王这么熟,怎地不早跟我说,害我吓了一跳。”
沈栖竹摇摇头,垂眸低声回道:“不过是见了几次面,算不得熟,都是看在我祖父的面子上。”
到慎儿撞了撞沈栖竹的肩膀,跟她挤眉弄眼,道:“少骗我了,我都看出来了,他对你可和对旁人不一样。”
沈栖竹还是摇头,斩钉截铁道:“那应该是你看错了。就算他对我和旁人不同,也是因为我祖父,就像这次五姐姐惹到他,其实也是看在我祖父的面子上,不然岂会轻轻放下?”
到慎儿挠了挠头,她本来很确定,但看着沈栖竹这般笃定的模样,又不禁动摇起来。
沈玄老爷子面子那么大?
***
假山这边发生的事,很快便传到柳园的沈万安耳朵里。
沈万安挥退下人,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想着下人刚刚说到的细节,心里隐忧陡生。
或许他该做两手准备——
“贤弟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躲清闲,害为兄好找。”
沈万安眉心一跳,转头堆起笑意,朝来人拱手道:“见过杜大人。”
杜怀似笑非笑,“许久不见,老弟怎地这般见外,莫不是想和为兄划开界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