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獒深吸一口气,心底满是破罐子破摔的无奈,事到如今,就算再不愿,也只能将那方法和盘托出。
它凝紧神识,一字一句地传音给任归,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有一个法子能救任未央,只是要付出的代价极大,就看大人你愿不愿意,高阶魔兽若自愿认主,可与主人共享生命本源,以自身生机续对方之命……”
话说完,血獒直接缩在暗处自闭了,它仿佛已经看到了后续的结果,只觉得心塞不已。
任归却猛地愣住,漆黑的眼眸里那片死寂的恍惚渐渐散去,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毫无生息的任未央,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段记忆。
那是在梦魇沙漠的时候,他被妖兽围攻,浑身是伤,是任未央不顾一切将他护在怀里,替他挡下了所有攻击。
也是在那片黄沙之中,她给了他任归这个名字,让他从此不再是无名无姓的乞丐。
那时他懵懂无知,看着任未央对青禾那般温柔,便忍不住问她,什么样的关系,才能永远在一起,不会被抛弃。
任未央揉着他的头,笑着说,她和青禾会一直在一起,因为青禾主动认她为主,此生永不背叛,而她也心系青禾,此生绝不抛弃。
那时的他,心底竟可耻地生出了几分嫉妒,嫉妒青禾能和任未央有这样的牵绊,也偷偷生出了想认她为主的念头。
只是那时他尚且只是怀疑自己并非人类,不敢深究,如今被血獒一语点破,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是一只魔兽,一只实力不弱的高阶魔兽。
他真的可以认任未央为主,用这样的方式,让她活下来。
要认主吗?
任归在心底默默问自己,心中竟没有半分排斥,反而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共享生命本源又如何?他本就活得浑浑噩噩,前半生在黑暗的斗兽场挣扎,后半生在人间茫然漂泊,若不是遇到任未央,他不过是世间一缕无根的尘埃。
如果任未央死了,他就算继续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任归仿若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带着无比的坚定:“我要怎么做?”
他不知道魔兽认主,和灵兽认主是否一样,只一心想知道救任未央的具体方法。
血獒假装没听到,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埋进土里,它不想回应,只想当作什么都没说过。
任归见许久没有收到血獒的传音,眉头微微蹙起,声音加重了几分,再次追问:“我要怎么才能主动认主,共享生命?”
他本就不是好脾气的性子,若非此刻心系任未央,早已不耐发作。
血獒后背一紧,感受到了任归身上散发出的冷意,知道再不说,这位主上怕是真的要生气了,只能不情不愿地再次传音,语气里满是苦口婆心:“取你一滴心头血,喂给任未央服下,然后以天道起誓,自愿认她为主,自愿与她共享寿命本源,天道感应之下,誓言便会生效。”
话音未落,任归便已经动了。
他抬手捡起掉落在任未央身侧的问天刀,刀锋冷冽,映着他那张布满血痕却无比坚定的小脸,没有半分犹豫,便将刀尖朝着自己的心口刺去。
一旁的风铃儿余光瞥见了这边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她再也顾不得周围的打斗,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小手想去拉住任归,声音带着哭腔:“任归!你不要做傻事啊!我知道未央死了你很难过,我们大家都很难过,可再难过也不能自尽啊!活着才有希望,才有机会为她报仇啊!”
风铃儿的话落在耳边,任归却没有半分理会,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刀尖刺入心口的深度恰到好处,并未伤及根本,他要的不过是一滴心头血,并非要自杀。
紧接着,他反手将问天刀从胸口拔出,动作干脆利落,看得风铃儿心惊肉跳,捂住嘴差点哭出声,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惊恐,连大气都不敢喘。
问天刀的刀尖上,悬着一滴血珠,并非人类的鲜红色,而是如墨一般的纯黑色,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任归低头看着那滴黑血,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
他果然是高阶魔兽。
他曾无数次受伤流血,平日里流出的血液和人类一般无二,皆是红色,他也曾因此怀疑过自己的身份,如今才知,唯有心头血,才会显露魔兽的本体颜色。
而魔兽的等级越高,心头血的颜色便越黑,他这滴如墨般的心头血,足以证明他的血脉有多强大。
任归抬手,将问天刀的刀尖凑到任未央的唇边,那滴墨色的心头血便顺着刀尖,缓缓滑落,落在了她苍白干裂的唇上,一点点渗了进去。
暗处的血獒看到这一幕,急得原地打转,疯狂传音呐喊:“啊啊啊大人!你别犯傻啊!你要是认主了,此生便不能背叛任未央,就算日后后悔也没用了!天道誓言不可逆,共享生命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血獒的传音聒噪不已,任归却置若罔闻,他放下问天刀,缓缓跪在任未央身边,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抬眸望向天际,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在喧嚣的山顶缓缓散开,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任归,以天道起誓,自愿认任未央为主,此生唯她马首是瞻,永不背叛,我愿与任未央共享寿命本源,以我之生机,续她之性命,天道为证,此誓不渝!”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间突然风起云涌,清虚洞天的规则之力骤然降临,一道无形的金光从天际洒落,落在任归和任未央的身上,转瞬即逝。
天道感应,誓言成!
那滴墨色的心头血融入任未央的口中后,迅速在她体内蔓延开来,原本苍白如纸的唇瓣,被一股浓郁的黑色浸染,整个人躺在地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芒,显得妖异而神秘。
紧接着,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任未央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流血,破损的肌肤开始慢慢愈合,连带着被挑断的脚筋,也在黑芒的包裹下快速修复。
最令人震惊的是,她那只齐肩而断的右臂,竟从肩膀处开始,一点点重新生长,骨骼、筋脉、肌肤、血肉,层层叠叠,不过数息之间,便重新长出了一只完整的手臂,和原本的手臂别无二致。
风铃儿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张着小嘴,连哭都忘记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原地。
任归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命本源,正如同流水一般,顺着那道因认主而生的无形牵绊,源源不断地涌向任未央的体内。
他的生命力在缓慢流逝,可他却没有半分痛感,只觉得心中一片安宁。
或许是他的血脉本就无比强大,生来便拥有难以想象的生命本源,这部分流逝的生机,于他而言,竟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只是脸色微微苍白了几分,并无大碍。
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任未央之间,多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牵绊,那道牵绊连接着彼此的生命,彼此的神魂,只要两人还活着,这份牵绊便永远不会断绝。
任归看着任未央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干净而纯粹,带着孩童般的欢喜,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任未央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未央,这下我们也有牵绊了,注定要一直在一起了。你要好好活着,等我变强之后,回来跟你一起报仇,把所有欺负你的人,都碎尸万段。”
任未央依旧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可她的胸口却开始微微起伏,原本微弱到不可闻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体内的灵气也开始缓慢复苏,显然是在慢慢恢复生机。
只是任归身上的魔气,却因为生命本源的流逝,再也无法彻底压制,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气从他体内逸散出来,萦绕在他周身,即便有血獒之前留下的魔气掩盖,也渐渐显得异样起来。
任归皱了皱眉,他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正朝着这边看来,想来是有人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此地是人族圣地,若是被人发现他的魔兽身份,定然会引来追杀,他不能留在这里,不能给刚活过来的任未央添麻烦。
他突然转头,看向一旁还处于呆滞状态的风铃儿。
风铃儿被他的目光一看,猛地回过神,吓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小步。此时此刻,就算再蠢,她也明白过来,任归不是人类,他是一只魔兽。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满身伤痕,跟在任未央身后的小男孩,竟是一只能自愿认主,以自身生机续主人性命的高阶魔兽。
以往的她,从宗门的师长口中听到的,皆是魔兽凶残嗜血,视人命如草芥,遇到魔兽,便要格杀勿论。可此刻,她的内心却充满了迷惘。
任归这样的魔兽,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本源,去救任未央,这样的他,真的该杀吗?
任归不在意风铃儿眼中的纠结与恐惧,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托付:“照顾好她,我要走了。”
“啊?你……你要去哪里?”
风铃儿下意识地问道,问完才想起对方是魔兽,又怕惹他不快,连忙缩了缩脖子,补充道,“我是说,你走了的话,未央醒来之后,一定会找你的。”
任归闻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仿佛刚才牺牲生命本源认主的人不是他,仿佛只是随手给了任未央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那般云淡风轻,神色间没有半分不舍与委屈。
可谁都知道,任未央能从必死之境活过来,天知道任归牺牲了多少生命本源,那是用他的命,换了任未央的命。
任归淡淡道:“你告诉她,我只是离开一段时间,等我变得足够强,便会回来。”
风铃儿下意识地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连忙问道:“那……那若是其他人问起,未央是怎么活过来的,我该怎么说啊?”
问出这话的瞬间,风铃儿便在心底做了决定,她不想暴露任归。
就算他是魔兽,可他救了任未央,于战天宗而言,于她而言,皆是恩人,她不能恩将仇报。
任归想了想,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突然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几分孩童的顽皮,又带着几分算计:“你就说,天佑大气运者,天不让任未央死,谁也杀不了她。所有害过她的人,都会遭天谴,这是天道的庇佑。”
“啊?这样说,有人会相信吗?”风铃儿眨了眨眼睛,满脸疑惑。
“会有人相信的。”
任归的声音冷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某些人既然不惜一切代价,将大气运者的身份强加到她身上,想利用这个身份做文章,那我们便反过来,利用这个身份护她。”
风铃儿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头,她知道,任归这般说,定然是为了任未央好,为了不让她的复活引来太多不必要的猜忌。
“那……那如果是未央醒来亲自问呢?”风铃儿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小心翼翼地问道。
任归听到这话,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带着几分小小的计较和孩子气:“那你便可以告诉她,我做了什么。等未央知道了我的付出,说不定以后在她心里,我就能排第二,让青禾那个小家伙排第三。”
风铃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她觉得有些难过,难过任归付出了这么多,却只奢求在任未央心里排第二;
又觉得无比感动,感动这世间竟有如此纯粹的感情,无关种族,无关利益,只是单纯的想让那个人活着。
就在这时,几道探究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这边,有人已经注意到了任未央的异样,也有人察觉到了这边淡淡的魔气,开始朝着这边靠近。
任归眉头一蹙,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他抬手从怀中掏出两个小小的储物袋,递到风铃儿面前:“这些东西,你帮我交给未央,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些东西,或许对她有用。”
风铃儿连忙伸手接过,指尖刚触碰到储物袋,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一道浓郁的黑色魔气突然从虚空中闪过,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卷住了任归的身子。
任归没有反抗,只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任未央,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便被那道魔气卷着,瞬间消失在原地,无影无踪。
风铃儿呆呆地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地方,手中紧紧攥着那两个储物袋,又低头看向躺在地上的任未央。
此刻的任未央,呼吸已经变得无比平稳,唇上的黑色早已褪去,原本苍白的唇瓣,带着淡淡的嫣红,周身的灵气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