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未央,你……跟我们回战天宗吗?”
任未央记挂着奕苍,这几日里,但凡眼明心细些的,都能瞧出几分端倪。
眼下奕苍这般模样,任未央又会作何选择?
果不其然,任未央轻轻摇了摇头:“我现在不回去,还有事要做。”
风铃儿蹙着眉,满脸担忧:“你是不是放心不下奕苍?
要不我们先把他带回战天宗吧,让烈山宗主和几位师兄想想办法,总能寻到对策的。”
任未央依旧摇头,语气笃定:“这事旁人帮不上忙,只能靠他自己。
我打算带着他去找另一半神魂,等神魂相融,想来便能更好地压制住体内恶念。
还有任归,他独自离开,我始终放心不下,总要亲眼见着,确定他过得安好才成。”
“那你要往哪里去找?”风铃儿追问,眼里的担忧丝毫不减。
“奕苍应该有办法。”任未央道。
有人忍不住问:“他如今这状态,怕是未必会听你的吧?”
“会的。”任未央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她转头望向不远处的奕苍,他正静坐在老栾树下,秋风卷着细碎的嫩黄栾花,悠悠飘落,几朵沾在他的衣摆发间,添了几分清冷。
风铃儿几人都陷入了沉默。
不过是不久前的光景,他们还在战天宗的山门处,替任未央和叶归砚送行,彼时众人围坐,言笑晏晏,热闹得很。
可如今,任未央又要走了,此去前路未知,谁也说不清要多久才能再相见。
任未央瞧着几人低落的模样,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轻声安抚:“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不管走到哪里,最后总归是要回战天宗的。”
即便她这般说,几人的情绪也没见好转,依旧蔫蔫的提不起劲。
上官彦突然低喝一声,打破了这份沉闷:“行了,都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做什么?
未央又不是一去不回,咱们回去好好修行,精进实力,别等下次遇上危险事,一个个都帮不上忙,只能干看着。”
焰离性子野,闻言用力点头,粗着嗓子附和:“说的就是这个理,不过是暂时分开罢了,磨磨唧唧的算什么。”
话落,他和上官彦对视一眼,又都不约而同地傲娇偏头,谁也不肯先看谁,惹得一旁的人心里那点低落,散了几分。
几人说话的间隙,不远处的奕苍抬眼朝这边望了过来,墨色眼眸里翻涌着明显的不悦,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溢出来。
待风铃儿几人离去,黄泉殿的黄泉使也终于动身离开。
此次出门执行任务,早已超出了预定时日,目标没杀死,反倒让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个冥修,此刻他的左眼还止不住地淌着泪,瞧着狼狈又怪异。
黄泉使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妈的,哭什么哭?老子又没说立马把你丢进招魂幡里。”
“还哭,有完没完了?想让老子一直跟在任未央身后护着她,你就是哭死也不可能。
再敢用老子的眼睛掉眼泪,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炼得魂飞魄散?”
他骂得难听,可雷泰却突然安静了下来,半晌才低声道:“多谢。”
黄泉使闻言,浑身的戾气僵了一瞬,语气变得别扭又不耐烦:“少来这套,不过是看你这执念太深,这般模样,怕是连轮回都入不了。”
他心里暗骂自己贱皮子,怎么就心软了。
自小被送进黄泉殿培养,他从记事起,学的就是如何隐匿、如何狠戾,合格的黄泉使,本就该无牵无挂,孤僻冷情,从来没有过朋友,也从未和谁这般“朝夕相处”过。
如今倒好,身体里硬生生住了个鬼魂,竟还隐隐有些习惯了。
……
待所有人都走尽,任未央抬手在原地布下一道召唤阵法,指尖灵力流转,阵纹在地面熠熠生辉。
不过片刻,阵法中心光芒一闪,一只小黄狗叼着一只肥硕的小兔子,出现在了阵法中。
小黄瞧见任未央,狗脸上满是疑惑,歪着脑袋低吠了一声:“汪?”
嘴里叼着的小兔子被放在地上,身子圆滚滚的,落地时还发出一声闷响。
任未央走上前,抬手揉了揉小黄的狗头,声音温柔:“我答应过你的,带你一起去找任归。”
听到“任归”二字,小黄的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围着任未央转了两圈,兴奋不已。
那只小兔子似乎察觉到了奕苍的气息,试探着朝他的方向蹦跶了两步,可刚靠近,便感受到一股浓郁的魔气,吓得连忙后退,一溜烟躲到了任未央的身后,只敢探出个脑袋,怯生生地偷瞄。
任未央弯腰将小兔子抱进怀里,抬眼朝着栾树下的奕苍喊:“奕苍,我们一起走吧。”
奕苍缓缓起身,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红衣少女怀抱着怯生生的小兔子,身后跟着摇着尾巴的小黄狗,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奕苍走到任未央面前,身形比她高出许多,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冷声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好啦,走啦走啦。”
任未央没有在意他的冷硬,语气依旧轻快,“我们先去找你的另一半神魂,还要去寻任归,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奕苍自己尚且不知,他嘴上说着不愿,一张脸冷硬如冰,可头顶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小野花,却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个不停,透着几分与周身不符的可爱。
任未央瞧着那朵晃悠的小花,心里压着的沉重和担忧,竟消散了些许。
她状似随意地问道:“那我们先去找你的另一半神魂,还是先去找任归?”
奕苍垂眸,目光落在她的发顶,沉沉吐出几个字:“先去找任归。”
从前的奕苍话少,是性子平和,淡然疏离;
如今的奕苍话少,却是周身萦绕着邪性,戾气难掩。
按他如今这般状态,本不该轻易答应先去寻任归才对。
任未央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却没再多问。
奕苍的视线微斜,依旧落在她的发顶,心底里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恶意的猜想:她定是想先去找另一半神魂,等神魂相融,便会让现在的自己彻底消失。
可就在这时,一阵秋风拂过,吹动了任未央额前的碎发,那根小小的呆毛轻轻晃了两下,像根小羽毛,轻轻搔在了他的心尖上。
方才还翻涌的恶意,竟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被压了下去,连带着周身的戾气都淡了。
任未央不知他心中的百转千回,闻言点了点头,爽快应下:“那行,我们就先去找任归。”
当初在无极宗报仇时,哪怕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她都没有斩断和任归之间的天道联系。
那时她便想着,若是自己能活下来,无论他走到哪里,她都要寻过去。
而这道天道联系,本就是相互的,只要循着这丝联系,哪怕是反向探寻,也能找到任归的踪迹。
任未央闭上眼,凝神感应着那丝若有若无的联系,片刻后睁开眼,眼底有了方向。
一行奇怪的组合,就这般踏上了前路。
巧的是,任归所在的方向,正是青州。
人族有九大界域,界域之间,立着九座两界幕,两界幕之外,便是魔气滔天的魔渊。
青州本就是边境之地,地域辽阔,与魔渊接壤的地界绵长,是以两界幕之外,布下了层层防线,常年有修士驻守,严防魔渊的魔物越界。
青禾早已化作幽冥蝶,振着薄如蝉翼的翅膀,轻轻坠在任未央的发间,成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点缀。
任未央与奕苍并肩走在前方,身后跟着撒欢的小黄,小黄的脑袋上,还趴着那只怯怯的小兔子,一人一仙一狐一狗,朝着青州与魔渊接壤的方向,缓缓行去。
任未央如今的修为,离化神期不过一步之遥;
奕苍虽入了魔,被恶念缠身,可一身修为境界却依旧尚在,丝毫未减。
以二人的实力,想要穿过边境的防线,进入魔渊地界,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
……
此时,昔日的无极宗,如今的无极宗内。
叶寻诗被关在一间偏僻的石室里,双眼赤红,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恨意,整个人瞧着如同疯魔一般。
她的修为被废,经脉被封,浑身被锁链缚着,连动弹一下都难。
起初,她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当是雷泰入魔之后失了心智,才会将她关在这里。
可就在不久前,一缕残魂传讯,硬生生闯入了她的脑海,那是她父亲临死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留下的消息。
无极宗上下,所有人都死了。
全是任未央杀的。
这个消息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叶寻诗的心里,她恨任未央恨得蚀骨,夜夜做梦,都想着将其挫骨扬灰,可她如今已是废人一个,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又能如何?
而那缕残魂,还留下了另一段消息。
无极宗与任未央,自始至终,都被更高层次的存在注视着,而她,便是那道注视的唯一纽带。
只要她死了,那道注视的目光,便会彻底落下,任未央,定然活不成。
起初,叶寻诗怕死,哪怕被废被关,她也依旧想活着,所以哪怕知晓这能拉着任未央同归于尽的法子,她也不敢尝试。
可日复一日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石室里,成了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废人,那份对死亡的恐惧,终究被磨成了极致的疯狂。
她既然没办法好好活,那便拖着任未央一起死!
石室里空荡荡的,连一件锋利的利器都没有,叶寻诗红着眼睛,抬起被锁天链缚着的双手,朝着自己的手腕,发疯一般地咬了下去。
牙齿陷入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腕淌落在地,很快便积了一滩刺目的红。
她一边咬,一边低低地笑,笑声嘶哑又疯狂,带着同归于尽的快意。
她要死了。
太好了,任未央也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