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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衡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望了一眼岁岁身后的林子,那些藏在黑暗里的野兽时不时发出吼叫声,数量不少。

“你说,那条窄道通到谷口里,进去之后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大院子,好多石头房子,中间有一棵特别大的树。”岁岁歪着头想了想,“但是我没让山猫再往里走,因为那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头子,眼睛闭着,山猫说它看见那个老头子的时候就不敢动了。”

是南疆的大长老。

陆昭衡心里有了数。

他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岁岁的头顶。

“子时你带着它们跟紧我。正面引蛊的时候,你让老虎和熊压住阵脚,别让虫子窜到后面来。等两侧的人一到位,你再带着野猪群往前推,把谷口的那道蛊环踩开。”

岁岁用力点头,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可是那些虫子在土里面,我走过去的时候,它们会不会爬到我脚上?”

“有你在,它们不敢。”陆昭衡说得很笃定。

岁岁眨了两下眼,然后咧嘴笑了。

陆昭衡转身走回台前,把地图卷起来递给旁边的亲兵。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冠,什么都看不见。

子时还差半个时辰。

他扣上腰间的短刀,然后朝空地边缘走去。

岁岁跟在他身后小跑着,老虎慢悠悠地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跟上。

……

太阳刚从树梢上落下,密林里的雾就起来了。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不到半个时辰,那雾就越来越厚,贴着地面铺开。

人在三步之外看不清楚,五步之外就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队伍集结的地方,选在林子里一块稍微开阔的洼地,地势低,雾气格外的重。

陆昭衡站在人群最前面,背靠着一棵合抱粗的树,手里捏着那张地图。

周围站着一百多号人,每个人身上背着药粉袋子,走动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音。

岁岁蹲在人群旁边的木桩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正低头看着脚边趴着的大老虎。

老虎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落叶,看上去比她还悠闲。

但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林子里的动静却很大。

几头野猪躲在暗处拱土,时不时发出呼噜声,被岁岁扭头看了一眼之后就不吭声了。

更远的树影下,十几匹狼蹲坐着排成一排,耳朵竖着,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这边。

还有一只强壮的黑熊,靠在树干上蹭它的后背。

岁岁从木桩子上跳下来,走到老虎旁边。老虎这才睁开眼,慢慢站起身,让她爬上去。

岁岁手脚并用,两腿一跨坐稳了。

老虎打了个呵欠,抖了抖毛,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问她准备好了没。

她把目光投向陆昭衡。

陆昭衡已经卷好了地图,塞进怀里,然后举起右手,朝着面前那一百多号人打了个手势。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手势。

子时到了。

队伍悄无声息地穿过洼地,往密林深处推进。

雾越来越浓。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前面的路就看不太清了。

没有人点火把,所有人全凭着前面人的脚步声跟着走。

陆昭衡走在队伍正中间的位置,一只手摸着怀里的地图,另一只手时不时伸出去,在身旁经过的树干上摸一下。

有的树干上被他提前做了记号,用刀背刮了一道印痕,他摸到了就微微转一下方向。

夜里的老林子最容易迷路,尤其是这种雾天,连头顶的星星都看不到。

陆昭衡走得很稳,隔一段路就停一下,站在原地侧耳听一会儿,然后重新调整方向。

章平那边的人在东面,黎宽的人在西面,他需要把中路这一百多号人卡在两条线中间。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雾气更重了。

空气里,不知何时开始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

岁岁忽然从老虎的背上直起了腰。

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

老虎也停了下来。

岁岁拍了拍老虎的脖子,老虎便调了个头,驮着她往队伍前方挤过去。

她趴在老虎背上,小手抓住陆昭衡的衣袖扯了两下。

陆昭衡回过头,借着微弱的天光看见她趴在虎背上冲他比划。

“爹爹,”岁岁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急,“前面有好多虫子。”

陆昭衡蹲下身,把耳朵凑过去:“多远?”

“不远了。”岁岁又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伸手指向密林的右侧,“就在那边,一大片。藏在土里,树皮里,还有挂在叶子下的。好多。”

陆昭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岁岁不会说瞎话。

岁岁从老虎背上滑下来,站在地上仰头看他:“我先去把那些虫子弄掉好不好?要不然走到那边的时候,它们会咬到士兵的腿。”

陆昭衡看了她一眼。

她个子小,站在雾里连膝盖都快要看不见了,但她身后那只老虎蹲坐着,比她高出两倍不止,安安静静地盯着他。

再往后一点,那几匹狼也站了起来。

他伸手按了一下岁岁的头顶:“小心些。别走太远,清完了就赶紧回来。”

“嗯。”岁岁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又爬回老虎背上。

她坐稳之后,低头拍了拍老虎的脑袋,老虎便悄无声息地拐向了密林右侧,很快就融进了雾气里。

狼群在暗处跟了几步,岁岁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狼群便停下来,重新坐回原处。

野猪群跟着走了十几步,岁岁回头瞪了一眼,那群野猪蔫头耷脑地退回去了。

只有那只大黑熊,闷声闷气地跟在后面,岁岁拿它没办法,只好由它去了。

越往密林深处去,那股苦味就越浓烈,连岁岁都忍不住皱起了鼻子。

她拍了拍老虎,老虎停下来。

岁岁从虎背上跃下来,脚踩在落叶堆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往前走了几步,闭上眼。

四周一片安静。

但岁岁知道那些东西就在附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等着有人经过就立马扑上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背后有一道金光亮了起来。

慢慢向上扩散,在她的头顶上方凝成一片虚影。

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形状,像是张开的大口,开始吸。

没有任何声音。

方圆几十丈之内,地上的落叶开始微微颤动。

黑色的蛊虫从土里被拽了出来,它们拼命往地下钻。

但那股吸力太强了,一只接一只地从泥土挣脱,然后倒飞上了半空。

飞的那些蛊虫更大些,颜色发青,想要逃,但却被那股金色的光给罩住了,动弹不得。

然后整只虫就被吸进了虚影之中。

远处,更多的蛊虫被拽出地面,一拨一拨地飞过来。

那些虫子的身体像是被压碎了,化成秽气往下落,正好落在岁岁张开的嘴里。

岁岁一口吞下去,咂了咂嘴。

“好吃。”

她睁开眼,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然后往前走了几步,又闭上眼。

金色虚影再次升起,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明亮,吸力也更强。

蛊虫从更远的地方被扯出来,各式各样的蛊虫争先恐后地飞出来,又被那股神奇的力量卷走,化成秽气,落进岁岁的嘴里。

她一路走,一路吸秽气。

老虎跟在她身后,时不时低头嗅一嗅地面,然后突然往后躲。

黑熊大大咧咧的,一脚踩在地上,还拱了拱鼻子,像是在找什么。

岁岁停下来歇了一口气,拍了拍肚子,又咂了咂嘴。

“还有好多。”

她重新闭上眼,背后的金色虚影又一次升起来,把前面更多的蛊虫拽了出来,一条一条地吃进肚子里。

岁岁打了个小饱嗝,拍拍老虎的脖子。

“走吧,爹爹那边还等着呢。”

老虎低吼了一声,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

南疆山谷的入口处,有两座木制的哨楼,一左一右。

哨楼上分别有一个守夜的士兵,手里握着一只牛角号。

左边哨楼上的那个士兵忽然睁开了眼。

他听见林子里有声音,很轻。

士兵眯起眼朝那片黑暗看过去,雾太厚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把牛角号举到嘴边,刚吸了一口气准备吹。

一支箭从正前方的浓雾里射出来,穿过他张开的嘴,从后脖子穿出,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他整个身子往后一仰,号角从手里滚落,发出一声闷响。

人倒了下去,再也没有动弹。

右边哨楼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支箭已经射过来了。

那箭来得比第一支更快,直接穿透他的左眼。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向后栽倒。半边身子挂在栏杆外面,晃了晃,不动了。

两支箭都射出去之后,雾里走出一个人。

陆昭衡单手拿弓。他把弓往身后一抛,有亲兵接住。

他已经拔出腰间的刀,朝山谷入口冲过去。

身后那一百多号人跟着他一起冲,没有人喊叫。

他们从两座哨楼中间穿过,踩过南疆士兵的尸体,直接冲进了谷口。

与此同时,东面和西面的方向同时响起了动静。

章平带着一百五十人从沼泽北面的芦苇丛里钻出来,一上岸就沿着山脚往前冲。

他们绕到谷口东南侧,正好撞上两个老蛊师。

那两个老蛊师原本蹲在蛊窝边上守着,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还没来得及起身,章平已经带着人从侧面扑了上去。

刀光一闪,两个人几乎同时倒在了地上。

黎宽从西南带着人贴着崖壁往下滑,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南疆在西面安排了三四个人守着蛊阵,但那几个人正靠在石头上打盹,被黎宽的人悄无声息地摸到背后,抹了脖子。

三路人马同时进逼,配合得完美无瑕。

南疆整个山谷还在沉睡。

靠谷口最近的那几排木屋,士兵们正裹着毯子睡在地铺上。

忽然,木屋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睡在门口的一个年轻士兵猛地睁开眼,看见门外站着一伙人,吓得他瞳孔一缩。

他张嘴要喊,对面一刀已经劈了下来。

旁边的人惊醒,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找武器。

有人光着脚踩到地上的蛊罐,罐子碎了,里面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见门口的人已经冲进来了,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南疆的士兵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上,有的抓了刀就往外跑,有的连兵器都找不着,赤手空拳地冲出门,迎面撞上的全是东殷军的刀。

有人在混乱中大声叫着:“蛊虫呢!蛊虫在哪!”

没有人答得上来。

那些蛊虫,一条都不见了。

南疆人引以为傲的蛊阵,在这个夜晚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一个老蛊师蹲在木屋门口,双手按进土里,闭着眼拼命念咒。

反复了几次,他睁开眼,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地上。

土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养了十几年一窝金线蛊,全没了。

东殷军势如破竹,越打越顺。南疆的士兵发现蛊虫凭空消失,士气一下子就垮了大半。

有人开始往后跑,有人扔了刀往大殿的方向撤退。

陆昭衡冲在最前面。

他身后的东殷士兵跟着他的方向一路前进,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此时,大长老站在圣坛的最高处。

他能看见谷口那边的火光和刀光,听见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他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石阶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董衡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还没站稳就匆忙开口:“大长老,东殷军破了防线。谷口的蛊阵全废了,一里地之内找不到一只活蛊,不知道怎么回事。”

大长老猛地转过身来,脸色铁青。

“找不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养了几十年的蛊,一夜之间全没了?”

“弟子确认过了,”董衡喘着粗气,“蛊窝全部空着,连幼虫都没剩下半只。有几处地面翻开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土里拽出去的。”

大长老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目光冷得像冰。

“用毒。”

董衡愣了一下:“大长老?”

“没听见吗?”大长老厉声道,“把毒库打开,所有的毒粉毒烟,全部搬到谷口去。蛊虫没了就用毒,毒粉撒在地上,毒烟灌进风里,他们再多的人也冲不过毒瘴。”

董衡咬着牙点了一下头:“弟子这就去办。”

他转身就往下面冲,几个起落就消失不见了。

大长老重新转向谷口的方向。

那边的喊杀声比刚才更近了,东殷军的速度比他想的快得多。

他看见几座木屋的屋顶上冒出了火光,浓烟从窗口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