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在门口停下,岁岁就扒着车窗探出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国子监的大门可真气派,两边还有两只石狮子,比长宁侯府门口那对大得多。
“三哥三哥,你看那个狮子,嘴里有球!”岁岁兴奋地拽陆怀瑾的袖子。
陆怀瑾顺着她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那是石狮子,嘴里含的是石球,雕的时候就在里面了,拿不出来的。”
“好厉害!”
花想容先下车,回头把岁岁抱下来,又扶了陆怀瑾一把。
娘仨个刚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岁岁!岁岁!”
岁岁一回头,眼睛就亮了。
只见赵露诗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身后跟着兴国公夫人杨蜜。
四岁的赵露诗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撒腿就往岁岁这边跑。
“露诗!”岁岁也挣开花想容的手跑过去,两个久别重逢的小丫头抱在一起,笑个不停。
杨蜜走过来给花想容行礼:“长公主殿下。”
花想容笑着摆手:“咱俩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杨蜜摇了摇头,看着两个小丫头手拉手转圈圈,忍不住笑道:“露诗念叨好几天了,说是终于能跟岁岁一起上学了。”
正说着,又一辆马车到了。
这次的马车比前两辆都大,车帷是宝蓝色的,车角挂着瑞王府的铜铃,叮叮当当响。
车帘一掀,先跳下来一个男孩,穿着宝蓝锦袍。
他脚一沾地就扯着嗓子喊起来:“岁岁!露诗!”
岁岁扭头一看,立马松开赵露诗的手,撒丫子就往那边跑,嘴里大喊:“花桓!花颜!”
花桓几步跑过来,跟岁岁在国子监大门口撞了个满怀,两个小家伙抱在一起蹦了好几下。
花颜慢悠悠地从车上下来,走到跟前,冲岁岁笑了笑,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给你留的,御膳房刚做的桂花糖。”
岁岁接过来拆开,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好吃!花颜你最好了!”
赵露诗也跑过来了,四个孩子围成一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花桓拉着岁岁比划:“我爹给我买了把新弹弓,下学后去我家玩,后花园里有好多鸟。”
岁岁兴奋得点头:“好呀好呀!”
陆怀瑾站在马车旁边,脸已经黑了。
他对这两个“混世魔王”是十二分的警惕。
花桓胆子大,脾气急,上个月在宫门口跟镇国公家的双胞胎打了一架,四个孩子滚了一身泥,连皇上都被惊动了。
花颜更是个小狐狸,闯了祸全是花桓顶缸,自己躲在后面眨着大眼睛装无辜。
偏偏岁岁就吃她这套,每次被花颜哄得团团转,还乐呵呵的傻笑。
“怀瑾。”花想容走过来,轻轻拍他的肩,“进去吧,廉夫子该等着了。”
陆怀瑾点点头,走到岁岁身边,不动声色地把她跟花桓隔开。
岁岁跟花桓说得起劲,被三哥一挡,仰头看他:“三哥,你干嘛?”
“该进去了。”陆怀瑾淡淡道。
花桓冲陆怀瑾咧嘴一笑:“陆怀瑾,你也来国子监读书?太好了,咱们又能一块儿玩了!”
陆怀瑾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花颜凑过来,眨眨眼:“陆怀瑾,你妹妹借我们玩一会儿呗,我保证不把她往泥坑里带。”
陆怀瑾冷冷道:“不行。”
“小气。”花颜撇撇嘴,转头拉着岁岁的手就往里走,“岁岁,走,咱们去占位子,坐一块儿。”
岁岁被花颜拽着跑,回头冲陆怀瑾喊:“三哥你快点!”
陆怀瑾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去。
进了国子监大门,穿过一道垂花门,就到了东跨院。
院子里种着两棵大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几个早到的孩子围在一起看蚂蚁搬家。
北面三间敞亮的屋子就是启蒙班,门开了,里面传来淡淡的墨香。
廉夫子站在门口,五十来岁,瘦瘦高高,留着一把山羊胡,看着倒是和气。
“长公主殿下。”廉夫子给花想容拱手行礼,“诸位夫人。”
花想容把岁岁往前轻轻一推:“岁岁,给夫子行礼。”
岁岁仰头看了廉夫子一眼,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弟子礼:“夫子好。”
赵露诗也跟着行礼,花颜花桓也被各自的母亲推上前。
瑞王妃今日也来了,跟花想容站在一起说话,花桓花颜难得老实,乖乖行了礼。
廉夫子捋着胡子打量这几个孩子,目光在岁岁脸上停了停,又看了一眼花颜花桓,眼底闪过一丝苦笑。
这几个孩子的名声,他这个当夫子的自然也听说过。
一个永安郡主,是皇上亲封的,得罪不了。
两个瑞王府的龙凤胎,是出了名的调皮捣蛋。
再加上一个兴国公家的小姐,年纪最小,但听说也是个有主意的。
这四个人凑在一块儿,往后这启蒙班怕是很难消停下来了。
“都进来吧。”廉夫子侧身让开路,“座位已经安排好了。”
孩子们鱼贯而入。
启蒙班里摆着十几张矮案,每张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本《三字经》。
廉夫子按着名册排座次,念一个名字,孩子就坐到对应的位子上。
“陆岁岁,第一排第一个。”
岁岁乖乖走到第一排最左边的位子坐下,赵露诗被安排在岁岁旁边,花颜在岁岁后面,花桓在赵露诗后面。
花桓隔着赵露诗探头探脑地跟岁岁说话:“岁岁,下学去我家吧,我让厨房给你做枣泥糕,我家的厨子做得比御膳房还好。”
岁岁点点头:“好呀,不过我得先问问三哥。”
花桓嘴一撇:“你三哥管得也太宽了吧。”
“花桓。”廉夫子在讲台上咳了一声,“坐好。”
花桓缩了缩脖子,老实坐回去了。
陆怀瑾被分在隔壁的启智班,隔着一道屏风,听得见启蒙班这边的动静。
他坐在自己位子上,屁股还没坐热呢,就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声音。
听到花桓约岁岁去瑞王府玩,眉头又皱了起来。
廉夫子交代了几句,就让孩子们先自己翻翻书自习,他出去跟几位夫人说几句话。
陆怀瑾趁机从启智班溜出来,跑到启蒙班门口,朝岁岁招手。
岁岁看见三哥,立马跑了出来,仰头看着他。
陆怀瑾蹲下来,跟她平视,一脸严肃地叮嘱道:“岁岁,你记住,花桓要是说带你去看个好东西,你千万别去。”
岁岁歪着头:“为什么?花桓上回带我去看他养的蛐蛐,可好玩了。”
“那上上回呢?”
岁岁想了想:“上上回他带我去掏鸟窝,结果鸟窝里有条蛇。”
“对,就是因为这个。”陆怀瑾板着脸,“他说的好东西,十有八九是蛇,毛毛虫,或者是癞蛤蟆之类的,好恶心。”
岁岁缩了缩脖子。
“记住了。”她认真点头。
陆怀瑾还是不放心,又道:“下课了别乱跑,就在院子里等我,我过来找你。”
“知道啦三哥,你都说了八百遍了。”岁岁鼓着腮帮子。
陆怀瑾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起身往启智班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岁岁已经跑回座位上了,跟赵露诗头碰头地翻《三字经》,两个小丫头指着上面的字咯咯笑。
花颜从后面探过身子,趴到岁岁桌上,笑嘻嘻地说:“岁岁,后院墙根下有一窝刚出生的小猫,下课咱们去看。”
岁岁的眼睛亮了一下。
赵露诗也来了兴趣:“真的?”
“骗你干什么。”花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上回跟着我爹来国子监,亲眼看见的。”
岁岁刚要点头,突然想起三哥的话,纠结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我得问问我三哥的意思。”
花颜翻了个白眼:“你三哥又不是你老妈子。上回去瑞王府玩,他也跟着,全程盯着咱们,害得花桓连弹弓都不敢掏出来。”
岁岁认真地说:“我三哥说了,外面坏人多。”
“国子监里哪有坏人?”花颜撇撇嘴,“都是小孩子。”
岁岁想了想,觉得花颜说得也有道理。
可三哥的话她也不能不听。
正纠结着,廉夫子回来了,花颜赶紧趴回自己的桌上。
第一堂课正式开始,廉夫子捋着山羊胡,摇头晃脑地开始讲《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这四句说的是人生下来的时候,天性都是善良的,彼此相差不大,只是由于后天环境和教养不同,才渐渐有了差别。”
岁岁坐在第一排,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廉夫子。
廉夫子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讲:“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这说的是如果不加以教导,善良的本性就会变坏。”
“夫子。”岁岁突然举手了。
廉夫子满脸疑惑地看向她:“永安郡主有什么疑问?”
岁岁站起来,声音清脆地问:“夫子说,人生下来天性都是善良的,那为什么花桓说他家隔壁的赵大人刚生下来的小孙子,才三个月就会掐人?掐得奶娘胳膊都青了,这算善良吗?”
学堂里瞬间安静了。
花桓在后面“噗”地笑出声,花颜赶紧捂住嘴,赵露诗睁大了眼睛等着夫子回答。
廉夫子脸上的笑僵住了,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清了清嗓子:“这个,婴儿掐人乃是无心之举,算不得恶意。”
“那为什么他掐奶娘不掐自己?”岁岁追问,“是不是说明他天生就知道奶娘好欺负?这算不算性本恶?”
廉夫子的山羊胡抖了抖。
“这个,人之初性本善乃是圣人之言,不可妄加非议。”
“可是夫子,”岁岁又举手了,不等廉夫子叫她就直接问,“如果人生下来都是善良的,那坏人是从哪里来的?是后来学的吗?那第一个教坏人做坏事的人又是谁?他生下来又是善良的吗?”
廉夫子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还有还有,”岁岁越问越起劲了,“夫子说性相近习相远,可花颜和花桓是双胞胎,两个人吃的一样住的一样,学的也一样,为什么花颜姐姐就比花桓哥哥聪明那么多?连瑞王妃都说花桓哥哥的脑子全长到花颜姐姐身上去了,这又怎么解释?”
花桓在后面嗷了一嗓子:“岁岁!你这话说得不厚道!”
花颜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赵露诗也跟着傻乐。
廉夫子的脸已经红了,从耳朵红到脖子,整张脸像只煮熟的虾。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这个……这个……”
“夫子是不是答不上来?”岁岁歪着头,一脸天真,“那岁岁还有别的问题。后面说昔孟母,择邻处,孟母为了孟子搬了三次家,那要是孟母没钱搬家怎么办?孟子是不是就学坏了?学坏了之后还能成为亚圣吗?”
“还有夫子说窦燕山教子有方,五个儿子都中了进士,那要是他生了六个儿子呢?是不是有一个就考不上了?”
廉夫子的手帕已经湿透了。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花颜看准时机,紧跟着举手:“夫子,我也有问题。您刚才说‘养不教,父之过’,那要是父亲死了呢?是不是孩子学坏就怪不了任何人了?还是说怪他娘?那孟母三迁又算什么?”
花桓紧跟其后:“对对对!还有‘子不学,非所宜’,那要是夫子教得不好呢?是不是也该怪夫子?就像我上回在宫学里学射箭,那教箭的师傅自己都射不中靶子,我射不中难道也怪我?”
赵露诗也举手,声音软软糯糯的:“夫子,那‘幼不学,老何为’的意思是不是说小时候不学习,长大了就什么都做不了?那要是小时候学了但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呢?
像我的一个表舅舅,他从小读书读到三十岁,考了八回都没考上,现在在家种地,这又怎么算?”
廉夫子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跟瀑布似的。
他站在讲台上,张口结舌,终于败下阵来。
“今日就讲到这里。”廉夫子颤抖着声音把书合上,“老夫身子突感不适,先走一步,回头请卫夫子来代课。”
说完,他几乎是逃出启蒙班的。
出去的时候脚下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连头都没敢回,一溜烟消失不见了。
学堂里炸了锅。
花桓拍着桌子大笑:“廉夫子跑啦!”
花颜捂着肚子笑得直抽抽:“岁岁你太狠了,你问的都是什么问题啊,哈哈哈!”
赵露诗歪着头:“可是,岁岁问得很有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