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博物馆三楼,特展厅。
警戒线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拉出刺眼的黄色,空气里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混杂。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老陈掐灭今天不知道第几根烟,眉头锁成死结。
“监控在凌晨1点47分到2点03分之间,全部是雪花屏,不是物理破坏,是信号干扰。红外警报没响,压力感应垫没触发,门禁系统记录显示一切正常——可东西就是没了。”技术科的年轻警员汇报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惑,“那《溪山行旅图》是放在独立恒温恒湿防弹玻璃柜里的,密码加指纹双重锁,柜体完好,锁芯没有任何撬压痕迹。它……它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老陈盯着空荡荡的展柜,玻璃内侧还留着原画尺寸的浅色印记。镇馆之宝,一级甲等文物,宋代佚名大家的传世之作,保险金额是天文数字,但更棘手的是其无法估量的文化价值。上级限期破案的压力沉甸甸压在他肩上,可现场干净得诡异,没有指纹,没有纤维,连灰尘的分布都自然得不像话。
“内部人员排查呢?”他哑声问。
“所有有权限的工作人员,昨晚的不在场证明初步核查,目前没发现明显漏洞。博物馆内部监控覆盖齐全,但偏偏失窃的这十六分钟,所有相关镜头集体失灵。陈队,这……”警员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撞鬼了”三个字。
老陈烦躁地扒了扒头发。他不是没碰到过硬骨头,但这次,现场透着一股邪性。上头今天一早特意打了招呼,说会请“特殊顾问”来看看。他当时心里还犯嘀咕,什么顾问能比刑侦技术和痕迹专家还灵?直到刚才,馆长附耳告诉他,来的是最近那个在《历史的回响》节目里、直播安抚古青铜镜魂的姜晚大师,和她那个据说有阴阳眼的女儿。
玄学?老陈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眼下这局面,让他心里那根标尺开始动摇。
“陈队,人到了。”守在展厅门口的警员低声通报。
老陈转身,看见一行人走进来。走在前面的女人很年轻,气质沉静,目光扫过展厅时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力,并非好奇,更像在感知什么。她身边跟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丸子头,眼睛又大又亮,进门后没有普通孩子对警戒线和警察的怯生,反而滴溜溜地转动着小脑袋,像是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小女孩手里,紧紧抱着一卷比她胳膊还长的仿古画轴。
他们身后是那位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的傅氏集团总裁,傅瑾行。男人神色冷峻,目光只在妻女身上流连时才有一丝温度,此刻他更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护卫。
“姜顾问,傅总,麻烦你们跑这一趟。”老陈上前,尽量让语气显得专业,尽管他心里对这场面依然觉得超现实。“情况你们大概了解了,我们……确实遇到了常规手段难以解释的障碍。”
姜晚对他点点头,没有过多寒暄。“陈队,我们先看看现场。”
她牵着女儿姜遥,缓缓走近空展柜。几位还在取证的技术人员下意识让开,目光好奇地落在这一大一小身上。
姜晚伸出手,指尖并未触及玻璃,只是在柜前虚虚拂过,闭目凝神片刻。老陈注意到,她纤长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残留的气息很混乱,”姜晚睁开眼,眸色清冷,“有贪婪,有急切,还有一种……被强行扭曲的服从感。这不是普通的盗窃。”
“妈妈,”姜遥忽然轻轻扯了扯姜晚的衣角,声音软糯却清晰,“这里的‘影子’,好乱,好难过。”
“影子?”老陈忍不住重复。
姜晚低头看女儿,语气温和:“遥遥,告诉妈妈,你看到了什么?”
姜遥抱着画轴,伸出小手指,指向空展柜内部,又指向光滑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然后慢慢移动,指向展厅几个不同的方位。“这里,有画画的爷爷的影子,他在哭……那里,那里,还有那里,有好多黑色的、乱乱的脚印影子,跑来跑去。但是……”她的小眉头困惑地拧起来,“但是这些黑影子,走到那里,”她指向展厅通风口下方的位置,“就断掉了,好像……好像钻到墙里面去了。”
钻到墙里?几个年轻警员面面相觑,老陈却心头猛地一跳。博物馆的建筑结构图他烂熟于心,那个位置后面,是上世纪修建馆舍时留下、后来被封堵废弃的一条狭窄通风管道旧址,图纸上只有模糊标注,连大部分馆员都不知道。
“还有呢?”姜晚鼓励地问。
姜遥眨巴着大眼睛,似乎在努力分辨和描述那些常人看不见的景象。“有一个黑影子,特别浓,他怀里抱着一个亮亮的光团,光团里有山,有水,有小人人……就是画里的样子!他跑得最快,钻到墙里不见了。”她顿了顿,忽然把小脑袋埋进抱着的画轴上,蹭了蹭,然后抬头,眼睛亮晶晶地说:“妈妈,这个上面,也有那个抱着光团的黑影子的味道!不过很淡很淡了。”
姜晚接过女儿一直抱着的画卷。那是博物馆文创商店售卖的《溪山行旅图》高清复刻版,外面是仿锦绫的包装盒。她打开盒子,取出复刻画卷,没有展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卷轴两端。
傅瑾行一直安静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此刻上前,低声对老陈解释:“这幅仿制品,是昨天下午遥遥在文创店看到,说喜欢,我买给她的。买回来后,她一直抱着玩。”
也就是说,这画卷接触过真迹所在的展厅空气,甚至可能被遥遥拿到靠近展柜的地方过。老陈瞬间抓住了关键:小女孩说的“味道”,难道是……
姜晚将画卷缓缓展开一小段,复刻的山水在她眼前呈现。她目光专注,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极快地在画卷上方凌空勾勒出一个简单的符文轨迹,指尖有微不可查的淡金色流光一闪而逝,没入画卷之中。
下一秒,那复刻的画卷之上,靠近边缘的留白处,竟极其淡薄地浮现出几缕比发丝还细的、扭曲的灰黑色气息,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从画卷本身“逼”了出来,袅袅盘旋,但迅速变淡,眼看就要消散。
“遥遥!”姜晚低喝。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姜遥已经伸出小手,对准那几缕即将散去的灰黑气息,小脸认真,清澈的瞳仁深处仿佛有极淡的漩涡流转。那气息的消散趋势猛地一滞,虽然依旧淡薄,却维持住了形态。
“妈妈,是他!那个抱着光团跑掉的黑影子!我‘看见’他了!”姜遥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笃定,“他个子不高,有点驼背,这里,”她用小手点了点自己左边眉毛上方,“有一道弯弯的疤,像小虫子。他出去后,坐进一个会吵吵的车里,车是……是绿色的,后面有个大箱子,味道臭臭的。”
个子不高,驼背,左眉上方有弧形疤痕。绿色的,后面带大箱子,有臭味(很可能是柴油味)的车——这听起来像某种特定的运输车辆,比如老式的绿色柴油皮卡,或者某种货运三轮。
老陈的心脏狂跳起来。外貌特征!交通工具特征!这已经不是模糊的指向,这是近乎目击证人级别的描述!他身后的记录员已经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词。
“能追踪这个‘影子’现在的位置吗?”姜晚问女儿,同时看向傅瑾行。傅瑾行立刻会意,拿出手机,似乎准备调动资源。
姜遥却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一丝疲惫,那淡金色的微光从她眼中褪去,画卷上残存的最后一丝灰黑气息也彻底消散。“他跑好远好远了,‘影子’的气味在这里最浓,出去就断断续续,现在……感觉不到了。不过,”她努力回忆着,“那个臭臭车开走的方向,那边,”她用小手指向西北方,“有好多水的气味,还有……铁锈的味道,很重很重。”
水汽,铁锈。西北方向,本市沿江一带,有不少老旧的工厂区和货运码头,仓库林立,环境复杂。
老陈立刻转身,压低声音对副手急促下令:“立刻调取博物馆周边所有路口,凌晨2点之后的所有监控,重点筛查绿色、后厢式、可能运送货物的车辆,往西北沿江方向。联系交通部门协查。同时,排查全市有盗窃文物前科、特别是擅长技术开锁或有过类似‘幽灵盗窃’传言的人员,重点注意体貌特征:男性,身高约165-170,微驼背,左眉上方有弧形疤痕。通知各分局,秘密排查西北沿江区域的旧仓库、废弃工厂,注意异常人员和动静,不要打草惊蛇!”
一连串命令发布下去,原本陷入僵局的案情,仿佛被撕开了一道透光的口子。技术科的警员们虽然仍对“看见影子”的说法感到匪夷所思,但提供的具体线索却是实实在在、可立即追查的方向。
姜晚将复刻画卷重新卷好,放回盒子。她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刚才的凌空画符显然消耗不小。傅瑾行不动声色地靠近,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陈队,”姜晚看向老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盗画的不是普通人,他们用了非常规手段屏蔽监控、突破安防。带走画的这个人,身上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有被驱使的痕迹。我怀疑,和之前几起文物异常事件,以及我追查的某个对象有关。他们偷画,目的恐怕不止是钱。”
老陈神情凝重。“姜顾问,你的意思是……”
“画上有微弱的阴邪气残留,与我之前处理过的某些东西同源。对方很可能想利用这件古画蕴含的灵韵,做别的事情。”姜晚顿了顿,“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画和人。我和遥遥会尽力协助。另外,请立刻加强对本市其他重要文物存放点的安防,尤其是具有类似历史底蕴和‘灵韵’的器物。对方,很可能还会再次下手。”
“明白!”老陈郑重点头。此刻,什么唯物唯心都不重要了,能破案、能追回国宝才是硬道理。“我立刻向上级汇报,申请加强布防。姜顾问,傅总,感谢二位的关键协助!一有车辆或嫌疑人的进一步消息,我马上同步给你们。”
离开博物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坐进车里,傅瑾行握住姜晚微凉的手。“消耗很大?”
“还好。遥遥今天看得更清楚了,但负担也重。”姜晚揉了揉额角,看向靠在她怀里有些蔫蔫的女儿,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小脸。
“妈妈,那个偷画画的坏蛋影子,身上有黏黏的黑线,连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姜遥小声说,带着困意,“连到……一个很冷很凶的‘影子’那里。”
姜晚和傅瑾行对视一眼,目光皆是一沉。
南洋那个逃脱的邪师,果然贼心不死。他的手,已经伸向承载着历史文脉的国宝了。这次是《溪山行旅图》,下次呢?
必须更快,在他造成更大破坏、达成更可怕的目的之前,把他揪出来。
车子驶向傅家别墅。姜晚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眼神锐利如刀。
猎杀,才刚刚开始。而他们一家三口,已经站在了守护的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