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沟的夜,是被解放卡车那破风箱似的引擎声给硬生生撕碎的。
车斗里,雪泥飞溅。两道惨白的车灯像利剑一样劈开黑暗,照亮了那曾经在红旗沟呼风唤雨的两口子。
张桂花手脚被粗麻绳捆得跟个粽子似的,头发乱得像刚被雷劈过的鸡窝,嘴里塞着团脏兮兮的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她那双三角眼瞪得快脱了眶,死死盯着大队部渐行渐远的金字牌匾,似乎还在做着当首富的春秋大梦。
而赵铁柱,那个平日里把手背在身后、走路都要横着走的赵主任,此刻却像一滩烂泥瘫在车板上。
面如死灰,两眼发直,魂儿早就吓飞了。
路边黑压压围满了人。
“造孽哟!平日里吃香喝辣,原来是喝咱们的血!”
“这就叫天狂有雨,人狂有祸!活该!”
几个老汉裹着破棉袄,手里端着粗瓷碗,冲着卡车远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呸!去大西北吃沙子去吧!”
赵铁柱的事件,就在这全村人的唾沫星子里,彻底翻了篇。
第二天一早,村里大喇叭就滋啦滋啦地响遍了全村,那电流声听着都带劲。
这回是全公社通报批评:赵铁柱因严重的投机倒把,还恶意破坏集体粮食,数罪并罚,直接判了个无期,送去西北农场劳改!
至于疯疯癫癫的张桂花,作为同伙,直接遣送回几百里外的穷山沟,由当地严加看管,这辈子别想翻身。
最倒霉的是孙红梅,虽然最后算是立功,但因为思想觉悟太差,直接取消回城资格,发配到了更偏远的林场去伐木。
这消息传回村里,简直比过年发肉票还热闹。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男知青们敲着搪瓷缸子,恨不得吼两嗓子信天游。
“这都是双双的功劳啊!”陈静激动得小脸通红,那眼神看着林双双,简直像是在看庙里的活菩萨,“双双,你简直神了!要不是你那碗加料的蛋花汤,哪能把张桂花那个泼妇诈出来?你就是咱们知青点的救苦救难观世音!”
“嘘——”
林双双正坐在炕头缝补丁,闻言伸出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抵在唇边。
那双水润的杏眼里满是无辜和惊慌,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静静,这话可不敢乱说。我那就是看大娘身子虚,好心送碗汤……我也没想到她会那样,许是……坏事做多了,心里有鬼,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吧。”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这种事,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嘛,自然是越无辜越好。
只有把自己包装成无害的小白兔,才能活得长久。
赵家倒了,红旗沟这个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
三天后,一张红头文件贴在了大队部的墙上。
经公社党委研究决定,任命原武装部干事陆寻,暂代红旗沟大队党支部书记,全权负责重整风气和冬荒问题。
这消息一出,刚才还热闹的老乡们瞬间噤了声。
陆寻是谁?那是以前抓投机倒把最狠的活阎王,那张脸冷得能止小儿夜啼。
让他当书记,以后这日子还不得过得战战兢兢?
只有林双双,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意料之中。
在这红旗沟,能压得住场子,背景又硬,还有那一身煞气能震慑宵小的,除了陆寻,再没别人。
更何况……这位新上任的狼王,可是欠了她好大一个人情。
……
入夜,北风呼啸,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了西屋门口。
陆寻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身形像座大山。
几日不见,他身上的气势更沉了,如果说以前是蛰伏草丛的孤狼,现在便是巡视领地的狼王,那股子压迫感,隔着门帘都能透进来。
“林双双,出来一下。”
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硬气。
陈静吓得一缩脖子,赶紧给林双双让路,眼神里满是担忧。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积雪映着月光,冷清得有些晃眼。
“恭喜啊,陆书记。”
林双双披着那件不合身的大棉袄,双手拢在袖子里,显得整个人只有小小的一团。
她仰起头,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流转,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调侃。
“别这么叫。”陆寻眉头微皱,似乎不太适应这个称呼。
他沉默了一瞬,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递了过去:“拿着。”
林双双挑眉接过,打开一角,一股子诱人的甜香味儿瞬间在冷风中散开。
是鸡蛋糕,金黄松软。
在这个连黑面馒头都要算计着吃的年月,这是顶级的奢侈品。
“贿赂我?”她捻起一块,指尖的白腻竟比那糕点还要诱人三分。
“是战利品。”陆寻盯着她,黑沉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喉结微微滚动,“赵铁柱家里抄出来的东西充公了一部分,剩下的分给了社员。这是我用工分换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这次的事,多亏你。这份情,我陆寻记下了。”
他不是傻子,赵铁柱倒台的每一步,都有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的影子。
是她递了刀子,才让他有机会彻底剜掉这颗毒瘤。
“光记着可不行哦。”
林双双咬了一口鸡蛋糕,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上陆寻的胸膛,这距离已经是作风问题的边缘了。
她仰着脸,那双杏眼亮得惊人,像把带钩的小刷子,在陆寻心尖上轻轻一挠:“陆书记,你之前可是答应过我的。战利品归我,你只要一样东西……现在你可是大权在握了,可以说说看,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了吗?”
两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交缠成白雾。
陆寻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唇边还沾着一点淡黄色的碎屑。
一股莫名的燥热瞬间冲上脑门,让他那常年握枪都稳如磐石的手,竟有些微微发抖。
想要什么呢?
这一刻,那种危险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念头在疯狂滋长。
他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那双仿佛能摄魂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以后你会知道的。”
啧,有色心没色胆的怂包。
林双双心里翻了个白眼,正想再逗他两句——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从村东头传来,震得脚下的冻土都颤了三颤!
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惊呼声划破夜空,比那晚赵铁柱被抓时还要凄厉。
“塌了!粮仓塌了啊!!”
“快来人啊!那是咱们的命根子啊!”
陆寻脸色骤变,那一瞬间的旖旎瞬间消散,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瞬间绷紧:“不好!出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拔腿就往村东头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