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将脸深深埋进南宫魄的袍角。
南宫魄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是心疼,是厌烦。他讨厌这种无法控制的颤抖,讨厌这种暴露在外的恐惧。但此刻,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任由那个孩子像只受惊的猫一样,死死攀附着自己。
峰主的目光终于从牛天宿身上移开。
她缓缓转头,看向南宫魄。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估量,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施舍的轻蔑。
“你便是……傲视无极之主,南宫魄?”
南宫魄从容起身,躬身行礼,角度恰到好处——既表达了足够的敬意,又不至于显得卑躬屈膝。
“两百年前,峰主尚在闭关。在下未能及时拜见,还望峰主见谅。”
“哼。”
峰主嗤笑,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不必跟老身客套。”
她的目光在南宫魄身上游走,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两百年前,你的《焚血补天诀》功亏一篑,险些走火入魔。”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希望这次无量山……能助你神功大成。”
南宫魄的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狠戾。
那光芒极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但峰主看见了,她不仅看见了,还从中读出了更多的东西——野心,欲望,以及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
这正是她需要的,最好用的盟友。
“多谢峰主大人。”
南宫魄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处那一丝微微的颤抖,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峰主没有再说话。
她缓缓靠回石椅,兜帽重新遮住了大半张脸。阴影深处,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可不要让老身失望啊。
她在心中低语,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数百年的疯狂,带着对某种终极目标的偏执渴求。南宫魄,焚血补天诀,无量山,天机十二榜……这些棋子,终于要开始动了!
而在下方,南宫魄缓缓落座。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但袖中的双手,却已紧紧握成了拳。
待我练成焚血补天诀……
他在心中默念,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团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江湖……就是我的!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身旁的十一,扫过那个仍在瑟瑟发抖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被更炽烈的欲望所淹没。
殿外,红色的风沙仍在呼啸。
那声音像是无数亡魂的哀嚎,又像是某种古老存在的低语,在这座通天之柱的周围,永无止境地盘旋、回荡。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皇城深处,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小太监咣咣一夜之间仿佛被吸干了精血,死了,死的时候双目满是不甘。
被强行注入一成毁灭之力的庞海滕惊见咣咣死状,连夜逃出宫,前往东南海域的囚仙岛,再也没有出来。
咣咣横死那夜,子宁站在偏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骚动声,没有立刻进去。他抬头望向皇城禁地深处,那座终年笼罩薄雾的高塔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
那东西要醒了。
子宁能感觉到,高塔里那股沉寂了两百年的力量正在慢慢苏醒,那股力量似乎在颤抖,连带着整座皇宫的地基都在微微震颤。它在恐惧,仿佛要被更强的力量吞噬的恐惧。
子宁边上,千机楼十二金笔千机乙正在疯狂记录,手指稳健,落笔如走石。
将消息放飞至总部后,千机乙望向训练场。
训练营的方向传来金铁交鸣之声,那个叫无境的五岁孩童正在与教头过招。三个月前,暗影卫从无量山掳来这个小沙弥时,谁也没想到他会成长得这么快。
招招无杀戮,式式显慈悲。
可……真的是这样吗?
命运……会放过他吗?
千机乙笔触一顿,长长叹息。
皇帝放下奏折,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天机十二榜重现无量山,这个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
他必须派人去。不论是为了观榜,还是为了确认那个传说——
皇室先祖曾在无量山留下一样东西,一样足以颠覆天下的东西。而天机十二榜,就是找到它的钥匙。
但派谁去?太子李清鹤是最佳人选,唯有皇室血脉才能感应到那样东西的存在。可那孩子读的是圣贤书,练的是君子剑,从未见过江湖的血腥。
“陛下,”老太监躬身道,“暗卫营新来一人,原是无量山小沙弥,在寺中长大,对地形极为熟悉。入营三月,战斗素养极高,可在模拟战中连克十名资深暗卫。”
皇帝抬眼:“他叫什么名字?”
“无境。”
无量山,无境。皇帝在心中默念这三个词,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
“传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幼童走进大殿。他穿着暗卫的黑色劲装,脸上婴儿感未消。
皇帝注意到他的眼睛——太干净了,不是未经世事的懵懂,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死寂。
“你恨朕将你带来皇宫吗?”皇帝突然问。
无境抬眼,目光澄澈:“回陛下,不恨。”
“为何?朕害你小小年纪与相依为命的师父分离两地。”
“师父说,在哪里都是修行。”
皇帝沉默。这个回答让他意外,也让他放心。没有仇恨的人,才不会被情绪左右;将一切视为修行的人,才能在生死关头保持绝对冷静。
“三日后,随太子前往无量山。”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
无境躬身:“属下明白。”
他退出大殿时,脚步平稳,呼吸绵长。
皇帝望着他的背影,总有种说不明的心悸。希望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陛下,静瑛公主求见。”老太监低声道。
皇帝的头开始疼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还没开口,殿门已被推开。
静瑛公主冲进来,珠钗歪斜,眼眶泛红,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父皇!我也要随皇兄去无量山!”
“胡闹!你可是公主——”
静瑛跺脚:“公主又如何?子宁的武功比皇兄好,有他保护我——”
“朕绝不允许!”
“那我就自己偷偷去!您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静瑛扬起下巴,眼底闪着倔强的光。
皇帝苦笑。是的,他知道。这个女儿继承了她母亲的一切——美貌,聪慧,以及那种让人头疼的执拗。他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子宁。”
浅灰色的身影从柱后浮现:“臣在。”
皇帝沉沉叹了口气,或许江湖……比此刻的皇宫更安全。
“务必保护好静瑛。”
“臣,遵旨。”
子宁缓缓抬头,皇帝如此轻易答应静瑛,难道他也察觉了禁地深处的力量?
静瑛激动地拥抱皇帝,随即盘算着要带哪些衣物。
退出大殿时,静瑛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皇帝仍坐在龙椅中,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像是一个孤独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