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青涧,子时。
路尤独坐凉亭。
亭子是竹制的,四角悬着风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他望着无量山的方向——那里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偶尔闪过的剑光。
姐姐路蚩应该也会去吧。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百花门。
当时百岚帝正带着华农鼎回城,华农鼎的出现必定是百花门的巨大保护伞,自己也不必亲自留守。
只是那个年纪并不大的姐姐路蚩,刁蛮,任性,对他却无微不至。
这份亲情他真的难以割舍。
还记得小时候,她坐在那条比她整个人还大的巨蟒头上,巨蟒边上躺着一个凶神恶煞的男子,他被巨蟒缠绕断了气,戴着天柱峰独有的古铜面具,她脸上还带着血,却笑得没心没肺:“小尤别怕,这种人贩子来一个,姐姐宰一个!等姐姐将百花门发扬光大,给你娶个漂亮媳妇。”
可独掌一个门派,该有多累?盟主争霸赛上他杀了御天阁大弟子,必定会引来御天阁的反扑。她一个人忐忑支撑,在他面前强装镇定,而他却在百花门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了她身边。
“你当真不去无量山?”
梅花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手杖点地的闷响。老人走到亭边,没坐下,只是扶着栏杆叹气。那叹息里带着太多东西——渺小,心疼,某种恨无力回天却依旧要蚍蜉撼树的疲惫。
路尤摇摇头。
他看向雾青涧整体布局——雾青涧的阵法很复杂,三百六十处生门,七十二处死门,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即便走出去了,又能如何?
“盟主的名声越来越大,很快,天柱峰会注意到她——或者,已经找过她了。”他开口,声音很轻。
梅花怒没说话。
“他们有阵法高手坐镇。一旦进入视线,没人能逃过追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能杀人于无形,能解开世间复杂的机关,而现在却握不住一柄像样的剑。
在强行燃烧内力功法找回记忆后,他内力干涸,轻功拙劣,只能驱使毒物自保。在绝对力量面前,自己连炮灰都不如。
若不用毒,现在恐怕连雾青涧的入门弟子都打不过。
“我只会拖累。”
他躲进雾青涧的阵法里,用三百六十道生门隔绝外界的风雨。可这种逃避——
他望向无量山,夜风掀起他的衣摆。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御天阁,观沧亭。
俞渡的轮椅停在亭中央,正对着天边那轮弯月。
晚风很大,带着湖水的潮气,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没有动,任由风灌进领口,带走身上的温度。冷一点好,冷能让人清醒,能让人记住那些不该忘的事。
夏侯涯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才上前一步,将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阁主。”
“嗯。”
“天机十二榜问世,将会影响整个江湖。”夏侯涯顿了顿,“您当真不去看看?”
俞渡缓缓开口。他的嗓音沙哑,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倦怠:“故人大仇得报,江湖是非——”他抬手,将滑落的氅衣拢紧,“已与我无关。”
“阁中那几位长老可不这么想。”
“那便把他们都遣散了。”
夏侯涯瞪大了眼睛。他跟着俞渡二十年,从未听过这种话。御天阁是十二幽冥的遗脉,是两百年前的血与火里保留下来的火种,怎么能说散就散?
“什么?!”
俞渡没回头。他的目光仍落在那轮弯月上,唇角扯出一道讥诮的弧:“十二长老,十二——”那笑声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哪怕是模仿,他也不配。”
夏侯涯听得一头雾水。
“御天阁,可怜,可笑。”
俞渡终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那里盖着厚厚的毡毯,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夏侯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叹了口气,退后三步,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俞渡独自坐在风里。
思绪像潮水,不受控制地漫回两百年前。那时他还不叫俞渡,甚至,还不是他。
她怔怔站在紧闭的门外,亲眼见证了同门相残——
两百年前的某个夜晚,白蝉夏房内。
白蝉夏身负重伤昏迷在床,唯有萧幻雄悉心照料。
萧幻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作呕的温柔:“大姐一介女流扛起整个十二幽冥,他们却不理解大姐的苦心。”
她躲在暗处,屏住呼吸。门缝里漏出一线烛光,将她的影子钉在墙上。
“在所有人离她而去的时候,我只想站在大姐身边,像浪漫一样,能成为大姐的左膀右臂!”萧幻雄继续说,声音里带着颤抖,压抑着某种狂热的情绪。
可是这话——太做作了,只能骗骗天真的小孩。
而刚好,杨戚兰就是这个天真的小孩。
杨戚兰笑了。
那笑声清脆,带着不谙世事的轻快:“没想到你这么善解人意,浪漫还让我务必小心你——”
“……什么?”
空气凝固了一瞬。
她透过门缝,看见萧幻雄缓缓低下头。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泛着青白,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总是低垂的、温顺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某种令人心悸的东西。
杀意。
“浪漫姐姐也真是的,”杨戚兰还在笑,浑然不觉,“你明明一心为大姐着想,怎么总是对你有成见——咦?这朵花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利剑穿透心脏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杨戚兰缓缓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剑尖,鲜血顺着锋刃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
嘀嗒。嘀嗒。
她的声音断了,变成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她想要转身,想要看清凶手的脸,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萧幻雄的手很稳,握着剑柄,缓缓抽出。
“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蠢,居然会不相信第五浪漫。”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柔的低语,而是冰冷、嘲笑。
杨戚兰倒下去。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向门口的方向——那里藏着她,藏着这个秘密唯一的见证者。她的嘴唇翕动,想要喊出什么,却只能喷出一口血沫。
她眼睁睁看着萧幻雄端起那盆噬魂花,走向昏迷在床的白蝉夏。花瓣是紫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她发不出声音,流不出眼泪。她的大意,她的天真,将第五浪漫的劝诫抛之脑后,与狼共舞,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白蝉夏,害了十二幽冥最后的希望。
眼前画面渐渐暗了。
再也没有亮起来。
门外的她想要阻止,可此时的她被炸得筋骨寸断尤如废人,全靠一口气强撑着回到十二幽冥。
若此时喊出声,下场无异于第二个杨戚兰。
她只能带着真相离开。
观沧亭,此刻。
俞渡从回忆中抽离,发现那轮弯月已经西斜。
江湖是非,已与他无关。不是超脱,是疲惫。是那种看透所有挣扎都徒劳后的、深深的倦怠。
他转动轮椅,轱辘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该回去了,回到那个空荡荡的阁主寝殿。
静静等待天地崩塌之日,与这个世界一同毁灭。
可怜,可笑。
他对自己说,也是对那个两百年前,躲在门外的绝望的少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