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村,里正家。
赵满仓佝偻着腰,苦着脸向俩兵丁求请:“军爷,求您再宽限几天。村里老的老,小的小,一时间实在凑不齐征兵要的人数啊。”
脸上留疤的兵丁抖着腿笑道:“征兵那事儿不归咱们管。爷们今儿来,另有要事。”
赵满仓心头一个咯噔,越发谨慎:“敢问军爷……有何要事?”
“这么说吧,上头派来位贵人来军营视察。大将军怕营里日子枯燥,贵人不习惯,就让咱们找几个貌美女子去伺候。赵里正,这可是顶顶要紧的大事,限你一天之内,给我找十名女子来。”
赵满仓噗通一声跪下,磕头哭道:“军爷饶命啊!我们这等穷乡僻壤,哪里出得了貌美女子?”
另一个长的跟瘦猴似的兵丁几口吞下摆在桌上的饼,抹了抹嘴道:“妇人也行。”
“这、这……这也没有啊!”里正老泪纵横:“二位军爷,你们有所不知,这些年朝廷年年征兵,村里的壮小伙都被征去前线,生死不知,谁家还愿意把闺女嫁来?
留下的都是些婶娘,说句不好听的,那手比军爷您的还糙。”
“那是你的事。总之办不到,就以军法处置。”
赵家村与附近的村落都属于军户村。百姓闲时农耕,战时服役。
以往还罢,总有几年消停日子,可近些年来,朝廷年年征战,边关的百姓日子过的颇为艰难。
两人把话带到,起身出去时正好与门外一名提篮女子撞个面对面。
那女子约莫二八年华,眉眼如画,肤光胜雪,布裙荆钗也难掩清丽之色。
疤脸兵丁看得眼睛都直了,目光黏腻又猥琐地在她身上打转。
脚边的大黑猫眼神幽幽,“晚晚姐,喵不喜欢他的眼神。喵去饶花他们的脸。”
“不要冲动,先等等。”
疤脸咧嘴一笑:“赵里正,这不是有个现成的美人吗?你还敢说没有?”
赵满仓心道不好,急忙上前,用身子隔开那恶心的视线。
“秦姑娘,你怎么来了?你爹呢?”
“爹去镇上干活了。赵叔,您之前不是说腰腿疼,我给您做了些药贴。”
赵满仓一拍大腿:“哎呦!这点小事哪需要你亲自送来。虎子,快来,你送秦姑娘回去。”
疤脸横跨一步,拦住去路,脸色阴沉下来:“赵里正,你这是想违抗军令?”
“不敢,不敢!”赵满仓连连作揖,“二位军爷,这位秦姑娘不是咱们村的人,户籍也没落在这里。她和她爹只是暂时在此落脚。
这样吧军爷,老朽自掏腰包,去镇上的‘邀月楼’请几位标志姑娘伺候贵人,您看如何?”
疤脸显然不愿,张口要骂,被同伴拉住。
瘦猴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既然里正有此心意,那就有劳了。我们兄弟还有要事,先行告辞。”
赵里正堆着笑,一路将人送到村口,直到身影消失,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他快步往回走,对着屋内的秦晚急声道:“秦姑娘,别忙活了,你快些去镇上避避。对了,你大姐呢?”
“大姐进山打猎,估摸着也快回来了。”秦晚把药包放在桌边,看了眼被兵丁翻弄得一片狼藉的柜子,秀眉微蹙:“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赵满仓哪敢跟姑娘家说那些龌龊事,支支吾吾地摆手:“是……是来征兵的。秦姑娘,这些你别管。我让虎子套车,立刻送你去镇上。”
秦晚摇摇头:“不用麻烦虎子哥,我等大姐回来,跟她一块儿去。”她指了指药包,“这包是内服的,这包是泡澡用的。注意事项我都写在纸上了。”
“好的好的,多谢秦姑娘。跟你大姐说,在镇上多待些时日,别急着回来。”赵满仓连声道谢。
他是上过战场的老兵,比许多袍泽幸运,拖着一条残命回来了。可内里损伤太多,每逢变天就痛得彻夜难眠。
全靠秦姑娘开的药方,才缓过劲来。
这恩情他记着,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姑娘跳进火坑。
秦晚没再多言,转身走出里正家,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色,山雨欲来的压抑弥漫在空气里。
她来这个世界已经十六年了。这次更倒霉,才出生就被遗弃在路边,险些冻死。
好在被猎户爹捡回去,只是先天不足,又被寒气伤了肺腑,如今这身子,比起上一世还要不如,是个真病秧子。
一直跟在脚边的大黑猫将赵里正瞒着的事和盘托出:“晚晚姐,喵觉得那俩人肯定不会死心的。”
秦晚闻言,脸上不见惊慌,笑盈盈道:“嗯,正合我意。”
玖玖看到这笑容,狠狠打了个激灵,瞬间想起有一次在山上碰到抢匪,晚晚姐也是这么笑盈盈的,转头用毒把十几个大汉全放倒了。
等人发现时,尸体都让狼啃得只剩骨头。
它耷拉着脑袋:“都是喵没用,没能抢到好任务,让晚晚姐受苦了。”
“你不是说我的等级还没资格挑任务?”
“呃,是这样没错……。”但它想安慰晚晚姐来着。
秦晚瞅了眼情绪低落下去的小废物,淡淡道:“以后会好起来的。”
“嗯嗯,晚晚姐那么厉害,喵相信你很快就能晋升中级任务者。”
“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秦晚来到的这片大陆,曾是个统一帝国,名为大渊。
五十年前,因为一场夺嫡战,国家一分为二,形成南北对峙的局面。
北方是继承了大部分领土的北渊;南方占据的地盘类似蜀中一带。对的,就是皇叔称帝的汉中,如今叫做南璟。
她目前落脚的村庄,位于两国边境,是兵家必争之地,战争频繁,还极易易主。往往这个月被南璟攻下,下个月又被北渊夺回。
这就导致没人拿当地百姓做自己人,都将他们当成可以随时填命的炮灰。
这次的任务,与前世大同小异,需要回收一个掠夺系统。那玩意儿通过宿主迎娶身份、气运极高的女性来获取积分,进而升级,硬生生把个废材拔升至高武水平,无人能敌。
但蠢货就是蠢货,那人在一统江山后,就沉迷享乐,任用佞臣,把好不容易统一的国家搅得四分五裂。待玩够了,他就拍拍屁股带着后宫隐居。
直到死后十年,才终于出了个能力不错的人重整山河。
可惜,彼时整个世界的气运都被系统掠夺殆尽,乱世绵延了五百多年,人类一度走到灭绝边缘。
她此行的任务是:剥离系统,除掉其宿主。
但棘手的是,甲方爸爸连个梗概都不给,就给了几个重要节点。
她等了16年,终于等来第一个重要节点。
出了村子,疤脸兵丁一把甩开同伴,质问道:“你刚才做什么拦我?那邀月楼是什么地方?里面的女人千人骑万人枕,大人不嫌脏,我都嫌脏。
刚才那小美人,我就没见过那么标致的,你管她户籍在不在此,总之人住在哪儿,就是哪儿的人。”
瘦猴淡淡一笑:“你啊太鲁莽了。征兵的事还得靠里正出面,咱们不好跟他撕破脸。”
疤脸一想也对,缓和口吻:“那你说该怎么办?”
瘦猴嘿嘿一笑,阴测测道:“这荒郊野岭的,小美人要是自己跑出去,被拍花子抓走,关咱们什么事?”
疤脸恍然大悟,捶了同伴一下,“好主意,咱们就这么办。”
“有了这等美人交差,想来将军也不会怪罪咱们办事不利了。走走,去吃顿好的再来办事。”
两人的阴谋,秦晚半点不知。她踏进家门时,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屋里有陌生人的气息。
给玖玖使了个眼色,大黑猫腾地窜进屋内,很容易便锁定了藏身暗处的两道身影。
它回到秦晚脚边,喵呜一声:“晚晚姐,是晌午来过的两个兵丁。”
秦晚神色未变,将采回的草药放在桌上,佯装未觉般,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
暗处,疤脸舔了舔干燥的唇角,倏地自角落窜出,手刀精准地砍在她的后颈。
秦晚闷哼一声,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篮子里的草药散落一地。
“喵嗷!”大黑猫利爪弹出,闪电扑向袭击者。
疤脸反应极快,侧身躲开,但脸上仍是被猫爪划出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他勃然大怒,“唰”地拔出腰刀:“畜生,老子宰了你!”
瘦猴急忙拦住他,低喝道,“住手!别弄出太大动静。你是想把全村人都引来吗?快走。”
疤脸愤愤地啐了一口,收起刀,粗暴地将秦晚扛上肩头,迅速离开。
玖玖悄无声息地紧随其后,一路看着宿主被送入军营。
守门兵丁与他们打了个照顾,斜眼打量秦晚,哟嚯一声:“不错不错,跟先前送来的小美人有得一比。你们从哪儿寻摸来的?”
“赵家村,运气好罢了。”疤脸笑了笑,警告道:“我可告诉你,在贵人享用前,你小子别私下里乱来。不然出了事,将军怪罪下来,老子也保不住你。”
“知道了知道了,我做事你还不放心?”那兵丁嘿嘿笑着,目光却像黏腻的虫子,在秦晚身上来回爬。
秦晚被丢进一个昏暗的房间,门“哐当”一声从外面锁上。
确认士卒离开,一直潜伏在阴影里的大黑猫才显出身形,低声道:“晚晚姐,我去营里各处转转,摸摸情况。”
“嗯,你小心些。”秦睁开眼,这具身体先天不足,一路颠簸,颠得她头晕目眩,阵阵恶心。
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后咽下,过了一会儿,胸口的闷痛才稍稍缓解。
她坐起身,打量起周遭环境。
这里似乎是个临时堆放杂物的仓库,隔壁应该就是粮仓,因为能隐约闻到谷物香味。
角落里蜷缩着五六个女子,年纪都在二十左右。有几个仍昏迷着,还有几个低声啜泣。
秦晚快速扫过,目光在一个衣着质地明显较好的少女身上微微一顿。
融合破妄瞳后,这双眼睛在散瞳状态下,能够看清他人气运。
其他女子,气运都是最普通的白色,只有她,红中泛着一抹金。
对方似有察觉,警惕的抬头望来,秦晚在她看过来时,迅速移开视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内哭声一窒,就见守门兵丁猫腰溜进来,反手将门掩上。
“嘿嘿,小美人,一个人怕不怕啊?哥哥来陪陪你。”他脸上挂着作呕的狞笑,目光在秦晚身上来回游弋,
搓着手,一步步逼近:“虽说不能真把你怎么样,但……先尝点甜头总可以吧?”
“无耻!”那名衣着较好的少女咬牙切齿地骂道。
兵丁转脸,涎皮赖脸地挑了下眉:“怎么,你也等急了?别急,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嘛。”说着,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摸向秦晚的脸颊。
忽的,指尖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刺痛难忍。他猛地缩回手,疑惑地看了看,并无伤口。
“邪了门了,难道是错觉?”兵丁嘟囔着,再次伸手。
这回,手还没碰到秦晚,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绞痛。
男子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冷汗,捂着肚子骂了一句脏话,再也顾不得其他,夹着腿冲出门去解决内急。
听到脚步声远去,秦晚缓缓抬起头,眸中冷意如寒冰。
“喂,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那名少女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落在秦晚身上:“你刚才为什么偷看我?”
“姑娘怎知我是在看你?或许,我只是在看这牢笼有几根栅栏。”秦晚靠在墙边,嘴角牵起笑意,心道小小孔雀还挺警觉。
“我……。”少女一时语塞,有些气恼地咬了咬唇:“我叫阿苒,你知道他们抓我们来是做什么的吗?”
不待秦晚回答,阿苒从手腕上褪下一串珠链丢了过来:“我不白问,这个给你做酬劳。”
手链做工精致,以细细的金丝编织,中间镶嵌着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绝非寻常女子能拥有的东西。
秦晚没有去捡那手链,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屋内每一个竖着耳朵的女子耳中:“倒是知道一些,说是上头来了一位了不得的贵人,嫌弃营里枯燥无趣,要找些人‘伺候’。”
“伺候”二字,她咬得极重。几个本就惶惶不安的小妇人当即哭了出来:“杀千刀的...没人伺候就来糟蹋咱们...若真被...以后还怎么活啊!”
存着侥幸的女子,脸色亦是惨白一片。
“这不可能!”阿苒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提高声音:“我父……京里来的贵人,什么绝色没见过?怎么会、怎么会看得上你们这些乡野村姑。”
她话一出口,立刻意识到失言,眼神闪烁了一下。
秦晚哦了一声,轻声反问:“你怎么知道,那位贵人是从京里来的?”
少女不擅长掩饰,被问得一怔,支吾道:“我……我在路上听别人说的。说陛下派了荣王做监军,还派了翰林院新进的举子陈乔,以及几位礼部大臣做副手。”
“陈乔……”秦晚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眸深处掠过一道亮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果然来了。
这个陈乔,不出意外,便是携带系统的外来者,也是她必须清除的目标。
“晚晚姐,喵查到了点东西。你要不要过来看一下?”玖玖的声音在识海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