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在江上漂泊了两日,终于抵达沧澜城水域。
曾远早已收到消息,亲自在渡口迎接。
一番简短的寒暄后,他便引着秦疏影一行人往城内去。
沧澜城如今的规模远超想象。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横跨护城河的巨大吊桥,穿过吊桥,便是戒备森严的女墙。
墙头哨岗林立,箭垛密布,透着肃杀之气。一行人在女墙门外被拦下,沈腾出示了请柬,守卫仔细勘验后方才将之放行。
穿过女墙,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广阔的田地。
曾远淡淡介绍道:“这些都只是下等薄田,平日只种些马草、豆子,聊作缓冲。”
秦疏影一行人:“……”
怀着一颗酸溜溜的心,在“缓冲带”走了一刻钟,真正的城墙才出现在眼前。这次曾远直接亮出令牌,守门官验看后,恭敬地行礼放行。
踏入城内,喧嚣与繁华扑面而来。街道宽阔,两旁店铺鳞次栉比,人流如织,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
秦疏影是见识过北渊与南璟京城的人,但论市井之繁荣、生气蓬勃,似乎皆不及此处。
途经一处食铺时,一股极为熟悉的甜香飘来。秦疏影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秦晚。
这味道,与阿晚闲暇时鼓捣的新奇点心如出一辙。
秦晚显然也闻到了,耳根微红,浑身散发出一种“大型社死现场”的羞耻感。
曾远好似没察觉二人异常一般,边走边介绍着沧澜城的格局。
整座城如棋盘般方正,分东西南北四区。东面是城主府及达官显贵的宅邸。
南门内集市密集,是当地百姓的居住地,门外则是一望无际的良田。
西区亦是集市,却以青楼赌坊为主,昼夜笙歌;北区多为行商、旅人暂居之地,鱼龙混杂。
一行人随着曾远来到城主府。朱红大门洞开,门内侍卫肃立,一直绵延至深处内门,阵仗非同寻常。
秦晚看着这架势,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只见一名身着墨蓝锦袍、须发如戟的虬髯大汉龙行虎步而出。
沧澜城部属齐刷刷单膝点地,拱手行礼:“见过城主!”
凌啸海朗声大笑,声若洪钟:“哎呀呀,贵客临门,老夫有失远迎,还望海涵!”他抱拳施礼,目光有如实质般扫过秦疏影。
秦晚见状,暗自松了口气。
秦疏影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身侧故作镇定的小女人,随即从容上前,执晚辈礼:“凌城主言重了。晚辈冒昧叨扰,您这般阵仗,实在令晚辈惶恐。”
凌啸海大手一挥,笑声愈发爽朗,“秦公子少年英才,乃当世罕见的麒麟儿!老夫岂敢怠慢?”他侧身展臂,“诸位,里面请。酒宴已备,咱们边喝边叙。”
“客随主便。”一行人跟随入城。
就在众人转身瞬间,凌啸海借着袍袖遮掩,朝躲在人群后的秦晚飞了一记眼刀。
那眼神分明写着:回头再跟你这小妮子算账。
秦晚摸了摸鼻子,心虚地垂下眼帘。
凌啸海待客极为豪阔,足足摆了二十桌。每桌十八道菜。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山间长的珍馐齐全,便是皇宫御宴怕也难有此等阵仗。
凌啸海在首位坐下,笑道:“都是些家常便饭,大家别客气,都坐,都坐。”
赵大虎等人哪儿见过这等珍馐美味,哈喇子险些淌下来。偷眼一瞧自家主公面沉如水,刚伸出的筷子又讪讪收了回来。
凌啸海挑眉,“秦公子怎么不动?可是凌某待客不周?”
一时间,气氛冷凝,本想动筷的人都正襟危坐,只有曾远毫无眼力见,一个劲儿地给秦晚布菜,整间会客厅唯有他的声音咋咋呼呼。
“秦姑娘,你这身子瞧着就是先天不足,后天吃苦才会这般弱。这阿胶当归炖乳鸽最是滋补,瞧这小脸瘦的……快趁热用些。”
秦晚被万众瞩目,伸手扶额,递去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
她瞅了眼秦疏影,心知马甲掉光了,索性破罐破摔,垂眸对付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肴。
凌啸海见徒弟这般情态,脸上不满总算散去几分,收敛假笑,对秦疏影道:“秦公子此次来我沧澜城,是为了粮草之事?”
他的目光落在青年腰间的玉佩上,微微一凝,很快便又恢复。
秦疏影拱手:“正是。还望城主念在边关百姓不易,施以援手。”
曾远冷笑插话,“上回我等好心送去一万石粮给韩令山,结果那边反咬我们以次充好,说什么送来的都是陈米坏粮,狗都不吃。还狮子大开口,要我们再送二十万石。秦公子,你不会也如此行事吧?”
他说完,偷瞄了眼秦晚,见她毫无表示,才又继续说道:“沧澜城向来中立。城主闲云野鹤,从不掺和两国纷争。
如今秦公子与南璟交战,若沧澜城只助您,岂不是公然站队?坏了历代城主定下的规矩?”
秦疏影放下酒杯,神色不变:“是在下唐突了。”他话锋一转,“凌城主,我等头一次光临,不知可否容秦某在城内见识一番?”
凌啸海挥挥手:“诸位尽管去。我沧澜城光明磊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用过午饭,凌啸海安排众人去客房休息,赵大虎一行则外出打探。
秦晚找个机会独自来到书房,凌啸海一见她进来,立刻吹胡子瞪眼:“臭丫头,你总算舍得回来了。”
他手指用力戳向桌上一封摊开的密信,眉毛高高挑起:“我记得你家里不就一个‘大姐’吗?那姓秦的男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秦晚才不信老头子一无所知呢,淡定坐下,“人家先前男扮女装。”
“所以那就是个不男不女的玩意儿?”凌啸海瞪圆眼睛:“这就是你挑中的人?”
秦晚只平静看着他。
老头气呼呼灌了一大口茶,把杯子重重一放:“就他?不改了?”
“嗯,不改了。”
她看得清楚,秦疏影身上的气运,如今已经浓稠如实质。这天下除非再蹦出个龙傲天,否则无人能压过他的命数。
“……行吧。”凌啸海沉吟半晌,忽然泄了气,嘀咕道,“老夫信你的眼光。但你要‘嫁’给那姓秦的臭小子?我告诉你,没门!”
他拍着桌子,声音震的人耳朵嗡嗡的:“咱们沧澜城的少城主,向来只娶,不嫁!嫁妆,没有!聘礼,老子给姓秦的备了八百台,就看他敢不敢收。”
秦晚:“……”
说起秦晚与沧澜城的缘分,还得追溯到八年前。
她曾对秦勉狡辩,说锻体功法是一位前辈所赠。
这话半真半假。真话是,她确实救了一位前辈,那人便是凌啸海。
沧澜城地位超然,坐拥膏腴之地,城内也非铁板一块。想要凌啸海性命的人不知凡几,那次他便是遭了内贼暗算,又被一路追杀至荒郊野岭,若非秦晚恰好上山采药,沧澜城恐怕真要改换门庭了。
本以为随手救了个人罢了,谁知那伙杀手还预备了后手。秦晚无辜被牵连,一同陷入追杀。
凌啸海为了护她,旧伤未愈又添新创。生死关头,他本可以抛下她这累赘独自脱身的。
秦晚并非不知感恩之人,硬生生用灵泉水把老头子从阎王殿拉回来。
谁知凌啸海不知哪根筋搭错,非得说她“骨骼清奇、天赋异禀”,要收为徒弟,还要把沧澜城传给她。
秦晚当时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奈何凌城主手快,直接把收徒一事告知心腹。
待她接触那些人,才知道老头子“坑”她的缘由。
凌城主义薄云天,大气豪爽,性格却活脱脱是个“洪七公”式的人物,最烦处理琐碎事物,还心软,对几个一同长大的“老鼠屎”不舍得杀,任由蹦跶,把好好的沧澜城弄得一团糟。
麾下虽有几个得力干将,却也都不是玩政治的料。
于是,年仅八岁的秦晚,就这么被迫坐上少城主之位。凌啸海这“老东西”,当真撂挑子从此万事不管。
从书房出来,秦晚找到秦疏影,将她与沧澜城的渊缘坦诚告知。
其实秦疏影早有察觉到阿晚身边时不时会出现一些陌生人,原本还当是她生父母派来的人,后来观察,才发现不是。但阿晚不提,他也当不知。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人居然来自沧澜城。
“所以那段时日你时常挑灯熬夜,是在替凌城主清算账目?”秦疏影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掌心因执笔留下的薄茧。
秦晚晃了晃他的手:“哪有总熬夜,也就熬了…嗯,几天吧。”那账本记得乱七八糟,时间追溯两代城主,哪是那么容易理清的。
她是平了表面上的账,然后直接把上辈子严既明管理跨国集团的那套现代企业制度搬了过来。
沧澜城最大的问题,是太富了。仅凭掌控沧澜江水运这条命脉,便已赚得盆满钵满。人一旦饱食终日,便易生事端。
秦晚当即一条条指令发下去,让他们开荒、垦田、兴农。
不是没人反对,但都被她喷了回去。
“天下终将一统,无论坐上那个位置的是谁,都不可能放过沧澜城这块肥肉。如今商人捧着你们,待朝廷将水运收归官营,城中数十万人,难道坐吃等死?”
“种田去。人一旦忙起来,就没工夫勾心斗角了。”
凌啸海与他麾下那帮元老,或许谋略不足,但武力绝对过硬。凡有不服者,皆被他们“温和劝服”。于是,整座城都动了起来,每日开荒拓土,忙得倒头就睡,果然清净不少。
再有现代化管理制度的硬性规则加持,后面几年,秦晚只需每半年查一次总账就可以了。
秦疏影听她娓娓道来,心情颇为复杂。倒非怨她隐瞒,只是……他本想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如今看来,还不知是谁护着谁?
他可没忘记,那个姓曾的小子大咧咧地嚷着什么“少城主只娶不嫁”。
“粮食早已为你备妥,不日便会运抵白遥县渡口。”秦晚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该不会算是‘聘礼’之一吧?”话一出口,秦疏影自己都愣了。
秦晚闻言,笑得像只计谋得逞的小狐狸:“若是呢?”
秦疏影看着她狡黠灵动的模样,咬了咬牙,一把将人搂进怀里:“聘礼便聘礼!反正阿晚是我的。”
话音未落,已低头吻住她的唇。气息交缠,直至两人都有些微喘,他才抵着她额头,嗓音低哑:“等成亲那日……再好好‘收拾’你。”
“咳、咳咳!”
门外传来刻意的咳嗽声。
曾远与赵大虎并肩立于廊下,沈腾去前线后,赵大虎就替代他当了秦疏影的亲卫。
曾远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见自家少城主神态自若,显然没吃亏,这才拱手道:“秦公子,城主有请。”
秦疏影神色自若地拂了拂衣摆,指尖状似无意地拨动腰间的玉佩。
曾远的视线随之落在那玉佩上,微微一凝。
秦疏影心下明了,看来鸿影卫的线索果真就在沧澜城。他看了眼秦晚,秦晚低头喝茶,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曾远引着秦疏影穿过阴森的囚牢,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铁锈的气味,受刑者的哀嚎不绝于耳。
“秦公子不怕么?”曾远侧目,语带挑衅。
秦疏影步履未乱,气定神闲的笑道:“想来陵城主应当舍不得让阿晚守寡。”
曾远嗤笑:“少城主与你尚未成婚,何来守寡一说?即便真有那一日…仰慕少城主的人能从城外排到城门。有沧澜城为倚仗,她想养多少‘知己’,都无人敢置喙。”
“可他们都不是我。”秦疏影脚步微顿,心里堵地跟什么似的。侧首看向曾远,句句都在宣示主权。
曾远一噎,他从未想过男人脸皮能厚到如此理直气壮的地步。
恼羞成怒,直接抽出腰间长剑:“我倒要看看,你除了这张嘴,还有何处特殊?等你死了,我就送少城主百八个面首,看她还会不会记得你是哪根葱?”
剑锋如毒蛇吐信,直刺秦疏影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带着明显的杀意。
秦疏影眼神微凝,并未拔剑。身形向后飘退半步,精准地让剑尖擦着颈侧掠过,同时右手并指如剑,疾点曾远持剑手腕的穴道。
曾远手腕一麻,心中一惊,剑势不乱,顺势变刺为扫,拦腰斩去。
秦疏影足尖轻点,凌空翻起,不仅避过扫击,落地时已切入曾远身侧空门,一掌拍向他肋下。
两人在逼仄的通道中交手数招,劲风激荡,震得两旁牢笼哐啷作响。
曾远被打出了真火,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他舍弃了先前那些花里胡哨的虚招,动作变得异常干净、利落、高效。
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此刻的他仿佛一具被抹去情绪的杀戮机器,与先前碎嘴唠叨的形象判若两人。
秦疏影眸光微凝,这打法,倒像是专门培养的暗卫死士。难道他……
心念电转间,青年长剑出鞘,杀气凌然。他本就是百年难遇的习武奇才,内力更是浑厚绵长,曾远虽悍不畏死,但终究不是对手。眼看剑尖就要穿透曾远肩胛……。
“叮!”
一枚乌黑的飞镖破空而来,精准地撞在剑身上,顿时火星迸溅。
秦疏影手腕一震,剑锋被带偏三寸。
他收剑抬眼,只见院墙阴影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相貌平平的男子。
此人气息全无,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不知已经旁观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