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罪恶之城中央广场上熊熊燃烧,将漆黑的夜空照得通明。
这一夜,自在门抛开了一切规矩和尊卑,大家尽情狂欢。
“喝!都给我喝!谁要是敢用灵力把酒气逼出来,就是看不起我苟阵!”
苟阵此时毫无副门主的形象。
在他脚下,是一群喝得东倒西歪的自在门弟子。
有曾经杀人如麻的魔修,此刻抱着一坛酒嚎啕大哭,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娘啊,孩儿出息了,孩儿喝上五百灵石一坛的醉仙酿了!”
有被正道逼得走投无路的散修,一边大口吞咽着平时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的高阶灵果,一边含着眼泪傻笑,大口大口地吃着。
还有那只拥有神兽血脉的哈士奇拆迁办主任,正趴在一堆从御兽宗缴获的妖兽内丹旁,吃得肚皮滚圆,四脚朝天,时不时惬意地打个饱嗝,喷出一股五颜六色的灵气烟圈。
炼丹部的疯子们把他们视若珍宝的炼丹炉全都搬了出来,不过这次他们拿炼丹炉来煮汤。
巨大的青铜鼎下,地火烧得正旺。鼎内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汁,里面炖着从战场上拖回来的高阶妖兽肉,辅以从丹塔长老储物戒里搜刮来的千年灵芝、万年参王。
“来来来!每人一碗十全大补霸王汤!”
满脸黑灰的炼丹部长挥舞着一把大勺子,给排队的弟子们分汤。
“喝了这碗汤,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明天打劫更有劲了!”
这一夜,罪恶之城变成了真正的极乐之城。
澹台澜并没有坐在主位上。
她拎着一只半人高的酒坛子,在人群中穿梭。她那头标志性的爆炸头已经被随手抓成了马尾,脸上洗去了硝烟和血迹,露出了原本白皙的肌肤,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精神。
“门主!我敬您!”
一个只有筑基期的独眼大汉端着酒碗,跌跌撞撞地挤到澹台澜面前。他只有一只手,另一只袖管空荡荡的,那是白天在战场上被正道剑修斩断的。
大汉红着眼眶,声音哽咽:“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俺只知道,以前在正道盟里当杂役,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还要被骂是废物。今天……今天俺觉得自己像个人!”
周围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澹台澜看着眼前这个断臂大汉,看着周围那些满身伤痕却笑得肆无忌惮的脸庞。
她忽然举起手中的酒坛,与大汉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重重一碰。
“什么人鬼神魔,什么正道邪道!”
澹台澜仰起头,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她猛地擦了擦嘴角,声音清脆响亮,穿透了嘈杂的夜空:
“在我自在门,只要肯拼命,只要不背叛,那就是自家兄弟!”
“这碗酒,敬活着的兄弟,也敬死去的冤魂!咱们这群底层修士,今天干了票大的,值了!”
“干!”
“干!!!”
数千只酒碗同时举起,碰撞声震耳欲聋。
酒液飞溅,笑声震天。
澹台澜一口气喝干了坛子里的酒,随手将空坛子扔进篝火堆里,发出一声爆裂的脆响。
她在人群的欢呼声中转身,脚步虽然有些虚浮,但背影却挺得笔直。她穿过狂欢的人群,沿着斑驳的石阶,一步步走上了城楼最高的屋檐。
那里,有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孤独地坐在飞檐之上,与下方的喧嚣格格不入。
夜妄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玉酒杯,暗红色的眸子倒映着下方如火如荼的景象,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冷淡表情。
“怎么?下面的马屁没听够,跑到本尊这里来找存在感?”
“下面太吵了,吵得我脑仁疼。”
她一边嚼着灵果,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而且那群家伙太能哭了,搞得老娘差点也跟着掉眼泪。太丢人了,堂堂化神期大能,怎么能当众哭鼻子。”
夜妄接住灵果,并没有吃,只是在指尖轻轻转动。
“虚伪。”
他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澹台澜泛红的脸颊上。
“明明心里爽得要死,偏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澹台澜,你比那些正道伪君子也好不到哪去。”
“那能一样吗?”
“他们是为了名利装,我是为了面子装。再说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醉意和疲惫。
“老魔头,你说……这就是家的感觉吗?”
夜妄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人。
她身上还带着浓烈的酒气和烤肉味,活脱脱一个女土匪。可就是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今天带着一群乌合之众,硬生生把传承千年的正道联军打得落花流水。
“家?”
“这种东西,只会成为强者的软肋。本尊当年统御魔域,麾下魔将千万,宫殿连绵百里。可最后呢?背叛的背叛,封印的封印。所谓的家,不过是利益捆绑的借口罢了。”
“你那是管理模式有问题,太高压了。”
澹台澜打了个酒嗝,伸出一根手指在夜妄面前晃了晃。
“你看我,我从不跟他们谈理想,谈情怀。我就跟他们谈钱,谈肉,谈怎么活得痛快。只要我还能带他们吃肉,这个家就散不了。”
她说着,忽然侧过身,凑近了夜妄。
“而且,你也在这里啊。”
夜妄的瞳孔微微一缩。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呼吸间带着果香的酒气。
“你在胡说什么?”
夜妄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身子,眉头紧锁,耳尖却悄然泛红。
“我说,你也在这里。”
澹台澜嘿嘿一笑,伸出手,大逆不道地戳了戳夜妄的胸口。
“虽然你嘴巴毒,脾气臭,还整天摆着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臭脸……但是,今天谢谢你啊。”
如果没有夜妄在关键时刻切断护山大阵,如果没有他即使只剩残魂也陪着她一起疯,这一仗,她赢不了这么漂亮,甚至可能真的会死在雷劫之下。
夜妄浑身僵硬。
“本尊只是……不想让我的剑鞘坏掉罢了。”
夜妄别过脸去,声音有些生硬。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你若是死了,本尊还得费劲去找下一个宿主,麻烦。”
“是是是,您老人家最怕麻烦了。”
澹台澜敷衍地点点头,眼皮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连日来的高强度算计、战斗、渡劫,早已透支了她的精力和体力。此刻,在这个喧嚣过后的深夜,在酒精的麻醉下,她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困意袭来。
她身体晃了晃,脑袋一歪,竟然直接靠在了夜妄的肩膀上。
“喂……”
夜妄身体一僵,刚想把她推开。
“别动……借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澹台澜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梦呓。
“这瓦片太硬了……硌得慌……”
她本能地寻找着更舒服的位置,双手环抱住夜妄的手臂,脸颊在他冰凉的衣料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夜妄:“……”
他低头看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女人。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睡着的时候,她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和疯狂,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乖巧和脆弱。
下方广场上的篝火渐渐熄灭,喧闹声也慢慢平息。喝醉的弟子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呼噜声此起彼伏。
夜妄叹了口气。
他终究没有推开她。
暗红色的魔气悄然涌动,化作一件黑色的披风,轻轻盖在了澹台澜的身上,隔绝了深夜的寒露。
与此同时,他的身形开始变得虚幻。
维持实体需要消耗大量的魂力,他现在的状态还无法长时间坚持。
光影流转间,那个傲娇的黑衣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通体漆黑、散发着古老气息的长剑。
澹台澜怀里一空,随即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长剑。
她紧紧抱着长剑,脸颊贴在冰凉的剑鞘上,满足地笑了。
“晚安……老魔头……”
她在梦中轻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