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那颗黑色心脏消失之后,墙壁和地面上的咒纹也都跟着暗了下去。
先前那种阴暗又灼热的气息散了大半,空气里只剩下一点潮湿的腥味和被圣光灼过后的焦苦味。
“白萤”依旧站在那里,吞下魂器之后,身上的咒纹亮了一阵,又慢慢隐进衣料和皮肤之下。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疼痛或者不适的反应。
仿佛刚才吞下的并不是什么疑似远古神只残躯炼成的魂器,而只是一颗普通的糖。
也正是因为她这样安静,才越发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长河憋了半天,最后小声问了一句:“封队,现在怎么办啊?”
封宁没有马上回答。如果按照任务流程来看,这东西原本应该作为重要证物被带回去,交给研究所和总局进一步处理。
可现在那东西已经被“白萤”吞下去了,想要再取出来,就必然要对白萤这具活傀下手。
封宁不可能这么做。
就在这时,通讯里响起了赤羽的声音,“别动她,你们想怎么处理我都可以。”
房间里几个人都停住了动作。赤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已经想好了所有结果。
“但就算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这么做。”
封宁握着通讯器,没说话。
赤羽继续道:“只要能让她‘活’过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说“活”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通讯里的电流杂音吞掉,可封宁还是听清楚了。
赤羽当然知道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可他还是要这样做,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东西能抓住了。
封宁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程湛流道:“程队,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程湛流看她,一边眉梢挑了起来。
封宁道:“如果你要上报,就把责任落到我头上,我会一力承担。”
她并不觉得程湛流公事公办的态度有什么不对。
他是总局行动队队长,任务里发生了这种事情,按规定当然应该记录、上报、处置。
封宁不想让他为难,更何况这事真要有人担着,也不该让赤羽在这个时候再被逼一把。
程湛流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白萤”身上,又很快收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那个黑心本来也不是什么必须带回的任务目标。”
封宁一怔。
程湛流语气仍旧板正,“它不是在任务清单里的明确回收物,也不是任何登记在册的异端。”
“严格来说,就算没有带回去,也不算违背规定。”
封宁看着他,一时竟然没接上话。
程湛流已经拿起通讯器,走到一旁去重新拨给江深,“通知研究所不用来了。”
江深那头显然也愣了一下,“不用来了?”
程湛流道:“现场目标状态发生变化,暂时不具备转移条件。后续报告我会补。”
江深停顿两秒,“明白。”
通讯断开后,地下室里又安静了一下。
封宁看着程湛流,表情有点微妙,“程队,你现在这么好说话了?”
程湛流淡淡看她,“我说的是规定。”
封宁:“哦,规定。”
她语气里多少带着点不太相信。
凤栖在旁边笑了一声,“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他这应该算是物伤其类吧。”
程湛流看了凤栖一眼,“我才没有。”
凤栖挑眉,“你最好是。”
封宁听懂了凤栖的意思。程湛流和凤栖,和赤羽白萤之间,确实有某种相似。
他们一个是人类,一个是异兽,如果有一天他遭遇了不测,凤栖要是也像赤羽这样偏执地去抓住某个近乎荒唐的希望时。
程湛流或许也会希望旁人不要太苛责她,哪怕那并不符合规定,哪怕那也称不上理智。
封宁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程湛流已经给了台阶,她欣然接受就行。
地下室里已经没有什么继续停留的必要。
黑色心脏不见了,墙壁上的咒纹也失去了原本那种诡谲流动的状态,只剩下一些暗沉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脏污。
钟杳还瘫在地上,抑制项圈扣在他脖子上,他脸色灰败,眼睛却还是红的。
封宁朝杜长河抬了抬下巴,“把人带上。”
杜长河应了一声,拖着钟杳起来。钟杳挣扎了一下,却没挣开。
他现在被压制得厉害,再也没有先前那种癫狂嚣张的劲儿,看起来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狼狈。
几人从地下室往外走,“白萤”依旧安静跟在他们中间。
杜长河忍不住多看了她好几眼,像是还有点无法接受她刚才把那么个东西直接吞下去的画面。但他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从地下室出来时,外面的夜风一吹,封宁才觉得身上那股闷热感散了些。
房车停在不远处,赤羽就站在房车门口。
他低着头,暗红色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
先前通讯没有关,他自然也听到了封宁说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也听到了程湛流决定不再追究。
看到他们出来,赤羽抬起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白萤”身上,“白萤”走到他身旁,安静停住。
赤羽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才看向封宁和程湛流。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感激,疲惫,偏执,还有一种已经回不了头的决绝。
封宁没有说什么,程湛流也没有说什么,有些事情说多了反而没意义。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有车灯亮起,几辆车正朝这边靠近。
杜长河抬头看了一眼,“是支援到了?”
按时间算,周边分局的人也的确差不多该到了,可封宁看着那几束越来越近的车灯,眉头却轻轻皱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我们把活儿都干完了,他们来了……实在是很难让人不多想啊。”封宁道。
程湛流眸色一深,显然听懂了封宁的意思,并且内心做出了认同。
只有杜长河还傻兮兮满脸不解道:“什么?多想什么?是有什么不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