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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的话音坠落。

大殿里所有声音消失了。

风从殿外灌入,吹动了烛火。

一百多名朝臣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止。

他们的身体僵住,目光在温言、太后与皇帝之间来回移动。

皇帝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五指收紧。

指节的骨头凸起,压住了雕刻的龙首。

他身体前倾,双眼锁定跪在地上的温言。

凤座之上,太后脸上凝固的表情,开始融化。

她的嘴角重新牵起,勾出一个弧度。

她发出了一声轻笑。

笑声在大殿中回荡,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疯了。”太后开口,她摇头,看向皇帝,“皇儿你看,这孩子受的刺激不小,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她的视线转向温言,流露出一丝怜悯。

“惜微,哀家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不能因为自己的不幸,就凭空污蔑哀家,污蔑皇家。”

皇帝的眉毛拧成一团。

他开口,声音穿过大殿:“顾惜微,你可知状告当朝太后,是何等罪名?若无铁证,朕今日也保不住你。”

温言抬起头,迎向皇帝的目光。

她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民女知道。所以,民女今日带来了证据。”

她转过头,对着大殿一侧的阴影处,点头示意。

墨行川与大理寺仵作老方,从人群后方走出。

两人合力抬着一个巨大的、用黑布覆盖的物体。

他们将物体放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那块黑布上。

他们猜测,揣度,议论声重新响起。

温言站起身。

她走到黑布前,伸手抓住布的一角。

她猛地向后一扯。

黑布滑落,露出下面的东西。

满朝文武同时发出一阵吸气声。

那是一个巨大的沙盘。

沙盘之上,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被等比缩小,还原得一丝不差。

那是十年前,兵部尚书林家的府邸模型。

“十年前,兵部尚书林大人之女,林舒窈,在与靖王定亲三个月后,溺死于府中荷花池。”

温言的声音响起。

“卷宗定论,失足落水。”

她走到沙盘旁,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

她用竹竿,指向沙盘中那个小小的荷花池。

“池水深度一米二,成年女子站立,水只到腰部,根本无法溺亡。”

一位御史出列反驳:“或许是醉酒,或许是失足滑倒,导致口鼻入水!”

温言没有看他。

她向老方伸出手。

老方立刻递上一份卷宗。

温言展开卷宗,将它展示给所有人。

卷宗上,一幅人体解剖图占据了整个页面。

她用竹竿指向图上的肺部。

“这是溺水者的肺部。里面会充满水,重量增加,颜色变深。”

她又翻到另一页。

“这是正常人的肺部。”

“而林舒窈小姐的尸检报告,由老方亲自检验,原文记载:‘肺部无积水,呈常人状’。”

她放下竹竿,目光扫过全场。

“这意味着,她在落水之前,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人群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身体剧烈地颤抖。

那是林舒窈的父亲,告老还乡多年的前任兵部尚书林培。

“她不是失足,她是被人谋杀!”温言继续。

“凶手在别处将她杀死,然后抛尸池中,伪造成溺水身亡的假象!”

老方适时地抬上第二个证物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段用蜡封存的颈骨。

温言戴上薄如蝉翼的羊皮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段颈骨。

她走到光线最亮的地方,将它高高举起。

“请诸位大人细看。在颈骨的第四节,有一道清晰的、不规则的凹陷痕迹。这,是典型的窒息伤。”

“凶手从背后,用柔软的绳索,勒住了林小姐的脖子,导致她窒息死亡。”

她放下颈骨,拿出第三件,也是最关键的证据。

那是一张图。

一张在场的文武百官,都看不懂的图。

上面画着一些扭曲的、不规则的纹路。

-“这是林舒窈小姐,在临死前拼命挣扎,从凶手手臂上抓下的一小块皮肤组织。”

“经过放大观察,我发现这块皮肤组织上,有三道平行的、早已愈合的陈旧性划伤疤痕。”

温言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说完,她缓缓地,转过身。

她的目光,穿过几十米的空间,越过一个个或震惊,或恐惧,或茫然的脸。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位列六部官员之首的,户部尚书钱墨的脸上。

钱墨正在端起酒杯,准备饮酒。

他的动作,在温言的注视下,僵住了。

温言开口。

“钱大人,我记得,十年前,你还只是靖王府中的一名幕僚。主要负责打理靖王的书画收藏。”

“林舒窈小姐生前也喜爱书画,时常去王府与王爷一同品鉴。”

钱墨的脸色,开始变化。

“钱大人与林小姐,应该有过数面之缘。”

钱墨放下酒杯。酒液晃动,洒了一些在他的官服上。

他没有去擦。

温言的下一个动作,让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抬起手,直直地指向钱墨。

“民女恳请陛下,当庭检验钱墨大人左臂!”

“看一看他的手臂上,是否有与这份物证完全吻合的三道陈年旧疤!”

轰的一声。

人群炸开了锅。

钱墨的身体像被雷击中,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左手衣袖。

他身边的几位同僚,像是躲避瘟疫一样,向旁边挪动。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去所有血色。

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流进眼睛。

太后厉声呵斥:“荒唐!朝廷一品大员,岂是你说验就验的!”

皇帝没有说话。

他看着状若癫狂的钱墨,看着一脸平静的温言,再看看沙盘上的府邸和物证盒里的骨头。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验。”

两名禁军侍卫立刻出列,走向钱墨。

钱墨发出困兽般的嘶吼,试图反抗。

侍卫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其中一人,伸手抓住他的左臂衣袖,用力一扯。

“嘶啦”一声。

华贵的官服袖袍,被撕裂开。

露出了里面的手臂。

在那条手臂上,三道早已变成白色的旧疤痕,清晰可见,就如同三条蜈蚣,趴在那里。

满朝哗然。

钱墨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被侍卫架着,才没有倒地。

他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太后的身体,在凤座上,晃动了一下。

温言没有停下。

她立刻呈上了第二桩案件的证据。

“第二案,李婉儿坠楼案。”

“李婉儿在死前,曾告知她的贴身丫鬟,她无意中听到了钱墨与府中管事的谈话,内容涉及林舒窈的死因。”

“而在她死后,太后娘娘您,通过靖王府的秘密账目,支付给了一位名叫‘张公子’的江湖杀手,一笔数额巨大的封口费。”

温言向墨行川点头。

墨行川展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账目拓本。

上面的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款项的流向,都被朱笔圈出。

白纸,黑字,红圈。

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温言的声音再次提高。

“钱墨行凶,杀害林舒窈。”

“李婉儿无意中窥得真相,太后便雇凶杀人,将其灭口。”

“两起案件,作案者不同,但幕后的那只手,都指向同一个人!”

她的手臂再次抬起,越过瘫软的钱墨,越过哗然的百官,越过惊疑不定的皇帝。

最终,指向了凤座之上,那个脸色惨白的女人。

“那就是您——当朝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