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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的喧嚣停息了。

哭喊声,怒骂声,都在温言的平静中消弭。

她站在所有证据的中央,她的存在本身,便压制了所有的混乱。

那些因失去女儿而痛哭的老臣,停止了哀嚎。他们站起身,擦去泪水,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希望的目光,看向温言。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扶手上的龙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殿下的温言,眼神中的惊疑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催促。

太后的身体在凤座上微微摇晃。她试图维持端坐的姿态,但身体的颤抖,出卖了她内心的崩塌。

温言无视了这一切。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

她开口,声音切开了凝固的空气。

“下面,是第五桩血案。”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

老方会意,他与助手一起,抬上第五个证物箱。

“五年前,中书侍郎周大人之女,周慧敏,与靖王定亲后一月,暴毙于家中。卷宗记载,她死于突发恶疾。”

温言从证物箱中,取出一个描金的瓷瓶。

“这是太后娘娘当年赏赐给周慧敏的美容膏。”

她打开瓶盖,一股异香飘散开。

“此物,据说能让女子容光焕发。周慧敏在死前,每日都在使用。”

温言放下瓷瓶,展开一份她亲手绘制的图表。

图表上,画着人体经脉的走向,和一些用红色标注的脏器。

“此物中,含有一种名为‘水银’的剧毒。少量使用,可让皮肤暂时收紧,呈现一种虚假的、亮白的光泽。”

“但长期使用,毒素会渗入皮下,破坏血脉,侵蚀五脏六腑,最终导致中毒者器官衰竭而死。死状与许多恶疾的症状极为相似,极难分辨。”

“民女检测过,这瓶美容膏中的水银含量,超出了正常标准的一千倍。”

温言放下图表,转向老方。

老方捧着另一个木盒上前。

盒中,是一截从周慧敏棺木中提取的指骨。

骨头表面,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灰黑色。

温言戴上手套,用小刀从骨头上刮下少许粉末,放入一个琉璃碗中。

她对墨行川点头。

墨行川从证物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温言。

温言打开瓶塞,将瓶中的透明液体,滴入碗中。

只一滴。

碗中原本清澈的液体,连同那些骨头粉末,瞬间沸腾起来,颜色在眨眼间变成了墨汁一般的黑色。

一股金属的腥臭味,弥散开来。

在场的所有官员,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变化。

他们的瞳孔收缩,身体不自觉地后仰。

坐在女眷席位中的几位夫人,脸色瞬间惨白。她们下意识地抬手,触摸自己的脸颊,眼中涌出后怕。

温言端起那碗黑色的液体,环视一周。

“铁证在此,周慧敏并非病死,而是被这瓶包装成赏赐的毒药,日复一日,活活毒杀。”

她放下碗。

“第六案,户部主事钱大人之女,钱婉儿,与靖王定亲后两个月,与家人出游,坠崖身亡。”

老方抬上第六组证物。

这一次,是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模型,和一个装在木盒里的,钱婉儿的颈椎骨。

温言走到那具森然的白骨模型前。

她指着模型的头部。

“若人从高处坠落,通常最先着地的,是头部,或四肢。因此,死者的颅骨,或四肢骨骼,会首先出现粉碎性的骨折。”

她顿了顿,拿起盒中的那节颈椎骨。

“但是,钱婉儿小姐的尸骨,颅骨与四肢骨骼,皆完好无损。”

她将那节颈椎骨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人。

-“唯一出现损伤的,是这里,第三节颈椎骨。”

她用一根银针,指向骨骼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月牙形的凹陷。

“这是一个典型的、由钝器从侧后方猛烈击打所造成的创口。这一击,直接导致了她的颈骨错位,瞬间死亡。”

她放下颈骨,从证物箱中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块在案发现场山顶找到的、边缘带着暗红色血迹的石头。

她将石头的凸起部分,对准了颈骨上的那个凹陷。

两者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真相只有一个。钱婉儿小姐,是在山顶被人用这块石头击中后颈,当场死亡。然后,凶手再将她的尸体推下悬崖,伪造成意外坠崖的假象。”

她说完,殿内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许多官员的目光,都投向了刚刚失去女儿、又被揭开残酷真相的钱主事。他趴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温言没有给他悲伤的时间。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所有的议论。

“第七案,吏部侍郎李大人之女,李梦瑶,与靖王定亲两个月后,在闺房之中,用白绫自缢身亡。”

大殿的灯光,在这一刻仿佛又暗了一分。

-自缢,闺房,反锁的门。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构筑了一个封闭的、无法辩驳的绝望空间。

连之前一直支持温言的几位大臣,脸上也流露出一丝困惑。

温言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具完整的人体骨骼模型。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着模型咽喉下方,一块小小的、呈U字形的骨头。

“诸位请看这里。此骨,名为舌骨。它位于我们咽喉深处,被肌肉和软组织层层包裹。”

她的声音放缓,像一个教书先生,在为所有学生普及一个全新的知识。

“此骨,也是人体中最脆弱的骨头之一。正常情况下,极难损伤。”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

她的视线扫过全场,确保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这里。

“那就是,当一个人上吊自缢时,由于求生的本能,身体会剧烈挣扎,颈部的所有肌肉都会在瞬间剧烈收缩、痉挛。这股强大的力量,会从内部,将这块脆弱的舌骨,生生挤断。”

她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混杂着好奇与恐惧的眼神,盯着那具骨架,仿佛想看穿自己身体里那块从未被关注过的骨头。

然后,温言转身。

老方向她递上一个透明的水晶方盒。

盒子的中央,用红色丝绒衬垫,静静地躺着一块小小的、完整的、呈现出象牙白色的U形骨头。

温言高高举起水晶盒,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这是民女从李梦瑶小姐棺中,提取出的舌骨。”

她一字一顿地宣告。

“它,完好无损。”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的认知。

一个完好无损的舌骨。

一个自缢身亡的结论。

两件事放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荒谬绝伦的矛盾。

大殿内,那些自诩饱读诗书,通晓天下的官员们,大脑第一次停止了运转。

他们无法理解,却又无法反驳。

因为那块小小的骨头,就在那里。它以一种沉默而又无可辩驳的姿态,推翻了过去所有的定论。

温言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在被人吊上房梁之前,就已经死了。”

“又是一场伪装成自杀的,谋杀。”

“第八案!”温言没有停顿,她的节奏加快,将一个又一个真相,密集地砸向早已摇摇欲坠的众人。

“御史中丞张大人之女,张清影,一年前,在府中浴桶内溺亡。结论,沐浴时意外滑倒。”

“此案的尸检结果,与第一案,林舒窈溺水案,如出一辙。肺部无水,死前已窒息。民女同样在死者的指甲缝中,提取到了凶手挣扎时留下的皮肤组织。”

她向墨行川示意。

墨行川亲自上前,展开两幅巨大的、由温言绘制的显微图。

他将两幅图,并列悬挂在大殿中央。

左边,是林舒窈案的皮肤组织图。

右边,是张清影案的皮肤组织图。

两幅图上,那些放大了无数倍的皮肤纹理、毛孔的分布、甚至是一些细微的皮下色素沉着点,都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温言拿起竹竿,在两幅图上来回比对。

“诸位大人请看,这两份来自不同案件、相隔近十年的皮肤样本,它们的纹理走向,毛孔的密度与形状,以及这三处独特的色素沉着点……完全一致。”

“这证明,这两起命案,为同一个凶手所为!”

“而这个凶手,就是第二案中,被太后您用重金收买、助其逃亡的灭口者——张公子!”

温言扔掉竹竿,发出了最终的宣告。

“至此,我们可以确认,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持续了整整十年的连环谋杀!”

轰——

百官的大脑,彻底炸裂。

从用毒,到钝击,到伪装自杀,再到跨越十年的连环作案……

温言用一套他们闻所未闻,却又无法辩驳的证据体系,将一桩桩孤立的案件,串成了一条指向明确的证据链。

化学、物理、解剖、微观……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降维打击,彻底击溃了殿内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尤其是那十几个从温言开始举证起,就一直坐立不安,试图用眼神向太后求助的傀儡大臣。

此刻,他们所赖以生存的权谋,所信奉的谎言,在冰冷的科学事实面前,显得无比苍白和可笑。

他们看着温言,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朝服。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

他们赖以维持精神的“信仰”,正在一片片地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