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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粉尘在空中飘散,最后落定。

覆盖整座大殿的吸力消失了。

空气停止流动,时间重新开始行走。

官员们脱离了衰老的过程,他们扶着廊柱,撑着桌案,大口地呼吸。

有人伸手抚摸自己凭空生出的皱纹,有人看着自己花白的头发,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们的目光汇聚在凤座之上。

那个曾经雍容华贵的女人,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人的形态。

她的皮肤紧紧地贴着骨骼,头发如雪,生命的光泽从她的身体上被完全抽离。

她瘫在座位上,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皮囊。

皇帝撑着龙椅的扶手,从地上站起。

他的脸上,同样刻上了岁月的痕迹。

他看着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母亲”的女人,眼中的悲痛,愤怒,挣扎,最后都归于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挥了挥手。

两名禁军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太后干瘪的身体。

凤冠从她的头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上面的珠翠摔得粉碎。

她没有任何反应。

禁军拖着她,走下高台。

她的身体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无声的痕迹。

没有人看她。

墨行川拄着剑,强撑着站了起来。

他走向温言。

温言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摇晃。

她的左手还在向下滴血,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

她看不到墨行川身上那熟悉的金色光点,也看不到皇帝身上那代表权力的光晕,更看不到大殿之内,那些或明或暗,代表着每个人物命运走向的丝线。

一切都消失了。

世界褪去了所有标签,所有“剧情”的锚点,只剩下它本身的样子。

这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但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墨行川走到她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支撑住她即将倒下的身体。

温言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脸上,也多了一些细纹,但他的眼睛里,有她能看懂的东西。

那不是“剧情锚点”给出的定义,而是真实的,属于墨行川这个人的东西。

她对他点了一下头。

皇帝走下高台,他的声音因为衰老而变得嘶哑。

他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收押!大理寺卿墨行川,协同顾惜微,全权审理此案。”

三日后。

大理寺公堂。

堂下站满了前来旁听的文武百官。

曾经的太后,如今的前朝永宁公主,被押上堂前。

她戴着沉重的镣铐,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

但她的眼神,却不再是那日的空洞。

一种极致的,燃烧着疯狂的恨意,重新在她眼中点燃。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皇帝,扫过百官,最后,定格在证人席位上的温言身上。

墨行川坐在主审官的位置,他敲响惊堂木。

“带人犯,永宁。”

永宁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如同夜枭般的笑声。

“罪?我何罪之有!”

她挣动着镣铐,对着堂上所有人嘶吼。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我只是想为我的故国复仇,拨乱反正!你们大昭江山,本就是从我父辈手中抢走的!我才是正统!”

她的声音在公堂之上回荡。

没有人说话。

温言从证人席位上站起,她走到永宁面前。

她平静地开口。

“你夺回你的江山,与林舒窈何干?”

永宁的嘶吼卡在了喉咙里。

温言继续说。

“你杀死李婉儿的时候,她可曾见过你的仇人?”

“你将赵清雅腹中胎儿化为血水的时候,那未出世的生命,又欠了你什么?”

“你把孙若兰和其他四个女孩活埋入土的时候,她们的骨头,为你垫高了王座?”

温言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永宁最后的伪装。

“你视她们为棋子,为草芥,为推动你剧本重启的养料。你恨这个世界是一场错误的‘剧情’,但你做的,却是用更多无辜者的血肉,去搭建一个属于你的,新的‘剧本’。”

温言站定,直视着永宁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前朝复仇,实际上只是在重复当年篡位者的暴行,把更多与你无冤无仇的生命,变成满足你野心的工具。”

“永宁,看看你自己。”

“你和你所憎恨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温言的最后一句话落下。

永宁身体剧烈地一震。

她眼中那燃烧的,疯狂的恨意,如同被一盆冷水浇灭。

某种信念,在她身体里彻底崩塌了。

她呆呆地看着温言,嘴唇开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输了。

不是输在阵法被破,也不是输在权力倾轧。

是她所做的一切,她所坚持的“大义”,被这个人,从根基上,彻底否定。

她身体晃动了一下,整个人瘫倒在地,镣铐发出刺耳的声响。

皇帝从旁听的席位上站起。

他的目光扫过伏在地上的永宁,然后看向温言。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属于帝王的决断。

“判。”

“罪妇永宁,谋害皇嗣,残杀忠良,祸乱朝纲,意图谋逆,罪无可赦。”

“废黜所有封号,三日后,于午门斩首示众,传首九边,以儆效尤。”

判决下达。

永宁被禁军拖了下去。

她没有挣扎,像一具真正的,失去了所有灵魂的空壳。

又过了三日。

午门之外,人山人海。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要亲眼见证这个前朝魔头的末路。

温言站在人群的一个角落,穿着最普通的布衣,脸上蒙着面纱。

墨行川站在她身旁,隔开了拥挤的人潮。

午时三刻已到。

永宁被押上了行刑台。

她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最后,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温言的身上。

她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温言读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

“你没了眼睛,还能看见什么?”

监斩官的令牌落下。

铡刀斩下。

温言转过身,没有再看。

她闭上眼睛。

那个问题,在她脑中回响。

她还能看见什么?

她再次睁开眼。

她看见拥挤的人群,看见他们脸上或恐惧,或好奇,或解气的表情。

她看见不远处的茶楼,小贩叫卖的声音。

她看见头顶飞过的一只鸽子,翅膀划过天空的轨迹。

这个世界,无比的真实,无比的清晰。

她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我从不靠什么眼睛去看穿真相。

我看见的,是证据,是逻辑。

是让逝者开口说话的专业。

她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温暖,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墨行川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温言回握住他。

两人逆着人流,走出了喧闹的人群。

身后的议论声,叫好声,都渐渐远去。

前路漫长,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