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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转完,她再看李云生,眼神直接冻成冰碴子。

“不用你操心了。”

李云生愣住了,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他本来还在肚子里打擂台。

一边是条条框框的规矩,一边是杨晓萌这个人。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肠子都快绕成麻花结了。

结果她冷不丁来这么一句,他反而松了口气。

“晓萌姑娘,你能想开,真好!”

他立马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考核这事儿,就得脚踏实地!糊弄不过去的!你脑子灵,用心学,准能过!”

说着,他突然想起什么,慌慌张张把手往厚实的大衣里塞。

掏了好一会儿,摸出一小卷用蓝布手帕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小心翼翼递过去。

“这个……给你。”

“这个月俺刚领的津贴,一分没花。”

他顿了顿,喉结又动了一下。

“攒了好久。”

“你拿去买书,买点肉蛋奶,补补身子……别亏待自己。”

话出口后,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五十块钱整。

对他这种刚入伍不久的大头兵来说,差不多是小半年的嚼谷。

杨晓萌本来已经迈开腿准备走人,眼角余光一扫那团鼓鼓囊囊的手帕包,脚硬生生刹住。

“你……真给我?”

李云生见她接了话,心头一热,连连点头。

“给!真给!只要你往后别……别再碰嫂子的东西,也别去找裴团长麻烦,就好!”

他听说她被停职了,但搞不清前因后果。

只觉她是心太软,结果好心办了坏事……

杨晓萌心里冷笑。

脸上却瞬间换了一副模样。

“云生……”她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你对我,真的太好了。”

真值!

杨晓萌嘴角微翘,心底下却另打了一本明明白白的账。

钱摆在这儿,不拿白不拿。

反正这傻兵哥自己往上送,又没拿刀架他脖子上。

宋舒绾站在廊柱后头,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宋舒绾闭了下眼,胃里一阵发沉,又闷又堵。

攀高枝?走偏门?

她懒得拦,也拦不住。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她管不着。

可你怎么能笑嘻嘻地、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接过李云生那点死工资?

光是想到这儿,宋舒绾喉咙就发紧,一股子火直顶到太阳穴。

她不是爱掺和的人,可这回牵扯的是李云生。

眼睁睁看他被一个心思歪斜的女人牵着鼻子走,哄着骗着去干糊涂事,最后钱没了、名声毁了……

宋舒绾咬了咬后槽牙,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可她一个外人,能咋办?

更糟的是,李云生信谁?

杨晓萌笑得柔,话说得软。

而她宋舒绾,素来寡言少语。

板着脸的时候多,开口时也多半是训人。

不行……这话不能乱说。

……

这天清早。

宋舒绾刚掀开被子,就听见客厅有动静。

她趿拉着拖鞋走出去,一眼就瞧见杨晓萌背对着她,正站在半身镜前,一根一根捋顺鬓角的碎发。

今儿这身行头,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

枣红色外套,领子和袖口一圈毛茸茸的假兔毛。

搁在这年头,人人衣服洗得发白。

她这么一身亮堂堂的打扮,简直像往煤堆里扔了颗糖豆,扎眼得很。

可杨晓萌早被停职在家,一分钱工资没有,哪来的钱置办这些?

她立马想起前两天,李云生从旧布包里一层层剥出来的那叠钱。

宋舒绾心头一沉,默默走过去,停在杨晓萌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晓萌,新衣服啊?”

杨晓萌正照镜子,一见宋舒绾进来,非但不躲,反倒像等她来瞧似的,转过身。

“可不嘛,嫂子!瞅瞅这身板儿多精神!昨儿我专门蹬着自行车跑三趟百货大楼抢到的!”

她心里乐开了花。

宋舒绾看着她眼里的光,心口凉飕飕的。

“是挺亮眼。”

她语气平平的,可眼睛一下子沉了下来。

“晓萌,人活一张脸,更活一颗心。外头穿金戴银顶什么用?关键是你自己知道,夜里躺下时,胸口那团火,烧得旺不旺。”

话刚说到这儿,杨晓萌立刻开口。

“你这话啥意思啊?!”

她脸上的笑一秒崩塌,换成受尽委屈的模样。

“我就算被暂时调离岗位,连件像样衣服都不能穿啦?打扮得体点儿,倒成了错?成罪证了?嫂子,你嫌我土,我认,可你也不能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堵死我的路吧?!”

宋舒绾懒得听这套装傻充愣的戏码,干脆转身就走。

杨晓萌见她真走了,刚松下半口气,肩膀刚塌下。

眼角一瞥,正好撞上宋舒绾侧身时,脖颈那儿悄悄露出来的皮肤。

几缕碎发垂着,丝巾边儿也挡不住,白得晃眼的皮肉上,一抹暗红印子。

那颜色、那位置……

她早不是懵懂丫头了,一下全明白了。

是亲的。

俩人都……这么近了?

这丝巾文燕不是也老戴着一条差不多的?

念头刚冒出来,她心里就“咯噔”一下。

有了!

她立马掉头,脚步飞快地离开裴家小楼。

抄了侧巷,直奔广播站。

到那儿的时候,刚好是大家端碗去吃早饭的点儿。

播音岗和值班的几个姑娘,八成全跑食堂抢馒头去了。

屋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杨晓萌胸口扑通扑通跳得有点猛。

她先装成顺路经过,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瞅了一圈。

见真没人,这才一猫腰钻进去,把门带严实了。

眼睛扫得飞快,一寸寸划过乱糟糟的屋子,最后死死盯住窗边那个工作台。

上面胡乱搭着几条围巾、丝巾,红的蓝的灰的,颜色杂得很。

文燕自从上回磕伤脖子,打那以后出门总缠着一条丝巾,遮得严严实实。

杨晓萌几步走过去,扒拉两下,手一伸。

就是它!

她攥紧就往自己衣兜里一塞,转身溜出广播站,蹲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后头,屏住气,等戏开锣。

还真没等多久,文燕炸了毛似的大吼。

“谁动我丝巾了?!说话!谁偷的?!”

其他姑娘陆陆续续赶回来,一听都懵了。

“哎?没看见啊,燕姐。”

“是不是忘家里了?”

“再翻翻抽屉呗……”

文燕声音又尖又冲,带着火气往上拱:

“海市捎来的真丝!就放这台子上!早上我还系着来的!都别干站着!给我翻!找不着,今天谁也甭想清静!”

她一脚踹在倒地的椅子腿上,椅子滑出去半米,撞上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