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市,人民医院。
下午六点,姜云峥难得准点下班。
今天没排手术,他几乎是踩着点换下白大褂就往家赶——
来了一个这样奇奇怪怪的姑娘,他心里总悬着。
别又把家里给点了吧?
想到这里,踩油门的家,加大了力度。
推开家门,姜大夫松了口气。
预想中的焦糊味没有出现。
反倒是一股……清蒸的鲜香?
他愣在玄关,看着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小心翼翼把汤锅端出来的小呆。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一条清蒸鱼,一碗嫩黄的蒸蛋,还有一盆飘着几片蘑菇的清汤。
卖相居然……相当不错。
“你……你不是不会做饭吗?”姜云峥有些恍惚,走过去,看着那条蒸得恰到好处、淋着葱油的鱼。
小呆放下汤锅,擦了擦手,脸上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做饭有什么难的,我问了唐姨。”
“她说蒸东西最简单,水开了放进去,计时就行。”
“鱼要蒸八分钟,蛋要六分钟,蘑菇汤……水开了再煮三分钟。”
她掰着手指头复述,像个刚学会口诀的小学生,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尝尝?”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好啊,欢迎品尝。”
姜云峥坐下,夹了一筷子鱼肉。
鲜,嫩,咸淡刚好。
蒸蛋也滑嫩可口。
他有些惊讶地抬头:“嗯,好好吃。”
“小呆,你……手艺进步神速啊。”
“那当然,做饭这种事情,怎么难得到我姜小呆。”
嗯?
姜大夫夹着鱼肉的手微微一怔。
跟我姓?
好吧....
“嗯,厉害了。”
闻言,小呆立刻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小骄傲的笑容。
姜云峥心里那点欣慰刚冒头,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等等,你……不是没钱吗?这鱼、蛋、蘑菇,哪儿来的?”
“鱼啊,”小呆理所当然地指了指客厅,“你鱼缸里捞的呀。我看它游来游去挺肥的。”
姜云峥脑子里“嗡”一声,猛地起身冲过去——
那个他养了好几年、当风水鱼宝贝着的鱼,果然不见了踪影!
鱼缸空空如也,只剩下水草孤零零地漂着。
他僵硬地转回头,看向餐桌上那条被吃得只剩骨架的“清蒸鱼”。
“那……鸡蛋呢?”他声音有点发飘。
“冰箱里的啊,”小呆眨了眨眼,“就放在门边上那个盒子里,我拿了三个。”
姜云峥想起来了,那是他同事前几天从乡下带回来的正宗土鸡蛋,他特意留着想周末煮溏心蛋的……
行吧,你吃啥都行,可你吃我鱼干什么!!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没事捡个祖宗回来干什么?
姜大夫后悔得简直想抽自己两巴掌。
“那蘑菇呢?”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这蘑菇总不会是……”
“哦,蘑菇啊,”
“是我和唐姨下午在公园散步时,在树根那儿看到的。”小呆语气轻松,
“唐姨说看着挺新鲜,能捡。我就捡回来了,洗了好多遍呢!”
公园……树根……野蘑菇……
姜云峥眼前一黑,肚子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抽搐了一下。
“嗯?你怎么了姜大夫?”
“没...没事....”姜大夫虚弱地抱着肚子,摇了摇手。
“明明就有事,我都看到你揉肚子了——”
“你是不是肚子疼,不舒服?”
“跟你说,肚子疼,就多喝热水...”
“又是你唐姨教的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现在只想静静...!”
紧接着,一阵尖锐的绞痛排山倒海般袭来。
三小时后。
急诊科值班医生看着脸色发青、捂着肚子被同事扶进来的姜云峥,又看看手里的化验单,表情有点微妙。
“姜大夫,你这是……急性肠胃炎,还伴有一点轻微的食物中毒迹象。”
“你吃啥了?”
姜云峥虚弱地躺在观察床上,看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有气无力地吐槽。
“别……别提了。”
“说出来都是泪......”
急诊留观室。
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姜云峥闭着眼躺在病床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腹部的绞痛总算缓解了大半。
正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他勉强伸手摸过手机,接起:“喂?”
电话那头是科室同事,语气有些为难。
“姜主任,您身体好些了吗?
门诊刚接到一个从西北转来的病人,情况很特殊;
疑似颅内动脉瘤压迫视神经,导致突发视力急剧下降,有破裂风险...”
姜云峥沉默了几秒,腹部的隐痛和医者的本能在拉锯。
“影像资料传过来了吗?视力下降具体多久了?”
“ct和初步的mRA都看了,位置确实很棘手。
视力是三天内急速恶化的,病人挺着急的。
看着也挺不容易,家属是普通牧民,口音很重,为了来这儿,把家里的牛羊都卖了……”
“……我马上过来。”姜云峥没再犹豫,说着就要去拔手上的留置针。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椅子上、捧着一杯热水的小呆立刻站了起来,按住他的手。
“这个不能拔,你还在生病呢。”
“有个病人,情况比较急。”
姜云峥声音温和,但动作没停,熟练地按住针孔,撕开胶布。
“可是你都请假了,”小呆眉头皱得紧紧的,“医生说你不能乱动,要休息。”
姜云峥已经坐起身,忍着那阵起身带来的眩晕感,一边摸索着找鞋,一边解释。
“病人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手术拖一天,他们在外地就得多花一天住宿吃饭的钱。早点做,他们也能早点回家。”
他穿上鞋,站起来时身体还是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小呆下意识地去扶:“你都不舒服了,还给病人做手术啊?”
“我没事,药效上来了。”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头看着小呆,“你乖乖在家等我,行吗?”
小呆仰着脸看他,嘴唇动了动:“可我……”
“看在我还病着的份上,”姜云峥抢先打断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的小祖宗,咱不做饭了,成吗?”
“冰箱里还有面包牛奶,饿了就吃那个。”
“厨房……就让厨房也休息休息。”
“啊...那好把。”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小呆喃喃自语。
“姜大夫都病了,还这么拼命工作…”
“那我更不能赖在他家里,白吃白住了。”
念头一定,她便不再犹豫。
掏出口袋里唐姨给的那张小纸片,朝那个写在纸条上的地址找去。
xx路xx号,“利民废品回收站”的牌子有些褪色。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废旧纸箱、塑料瓶和金属件。
唐姨正背对着门口,费力地想把一摞高高的纸箱叠放到更高的台子上去。
纸箱摇摇晃晃,她踮着脚,胳膊明显在发颤。
小呆快步走过去,没等唐姨反应过来,她已经伸手稳稳托住那摞纸箱的底部,稍一用力,就利落地将它们推放到位,码得整整齐齐。
唐姨吓了一跳,回过头,一看是小呆,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
“小呆!是你啊!你来看唐姨啦!”
“是啊,唐姨。”小呆拍拍手上的灰,也笑了笑。
唐姨拉小呆在遮阴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来,先喝口水。跟唐姨说说,工作找得咋样了?有眉目没?”
小呆接过水,没喝,只是用双手圈着冰凉的瓶身,摇了摇头。
她垂着眼,“跑了快十条街了……餐馆、小店、超市都问过。
最后倒是有两家看上去肯要我,一个后厨帮工,一个理货员。”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盖。
“可一听我说……没有身份证,就都摇头,说‘不行不行,这不合规矩’。连试工的机会都没给。”
唐姨在一旁听着,眉头慢慢蹙紧了,眼里满是心疼。
她长长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小呆的背:“唉……你这孩子,是真不容易。”
她忽然想起什么,试探着问。
“那……姜大夫呢?他是本地人,又是体面工作,认识的人多,没帮你想想法子?”
小呆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很认真。
“他工作特别忙,今天自己病了还赶回医院做手术。
他帮我够多了,我不能……不能再拿这种事去烦他。”
“你呀……”唐姨看着这个固执的姑娘。
她目光扫过自己这杂乱却生机勃勃的院子,一个念头猛地清晰起来。
“嘿!”她一拍大腿,音调都扬了起来,“你瞧唐姨这脑子!怎么就忘了这现成的门路呢!”
她拉着小呆站起来,指着院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又指指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纸板、塑料瓶和废金属,眼睛发亮:
“傻孩子,你看这条街,这整座城!在别人眼里是垃圾,在咱这儿,可都是钱啊!”
“不然你干这个,它不挑人!不要身份证,不看你过去,就看你肯不肯弯腰,舍不舍得流汗!”
“你就拿个袋子,拿个夹子,去那些小区巷子转悠!看见能回收的瓶瓶罐罐、纸板旧报,你就捡!捡回来,唐姨按实打实的市场价收你的!”
“今天弯腰,今天就能见到现钱!这营生是埋汰点,累点,但它实在,它自由,它让你能先在这地上站稳喽!”
唐姨转过身,双手握住小呆的肩膀。
“怎么样?这满大街的‘宝贝’,就看你敢不敢去捡了!”
她转过头,目光温和而认真地看着小呆。
“你现在急着找活干,又没门路,不如就从收废品做起。不用谁雇你,你自己就是老板。”
小呆抬起头,眼睛里有疑惑,“这废品该怎么收呢?”
“简单!”唐姨站起身,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半旧的编织袋和一根长长的钳子,塞到小呆手里。
“拿上这个,去那些小区、商铺后门转转,看到能回收的,就捡起来。”
说着,她弯腰捡起一个空易拉罐,放在脚下,直接一脚踩下去——
“哐当”一声,铝罐瞬间瘪了下去。
“瞧见没?这种易拉罐、塑料瓶,收了以后就这么一脚踩扁,省地方,好装袋!”
唐姨把扁罐子捡起来,扔进编织袋。
“攒够一袋,就拿回唐姨这儿来。纸皮、塑料、金属、唐姨都按市场价收你的,绝不让你吃亏!”
她拍拍小呆的肩膀,语气里有鼓励,也有过来人的实在。
“这活计是脏点累点,也赚不了大钱,但胜在自由,实在。你肯弯腰,肯流汗,今天就能见到现钱。先站住脚,比什么都强,你觉得呢?”
小呆点点头,和唐姨商量好了,明天跟她学习一天。
......
姜云峥结束手术回到家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他推开家门,里面一片漆黑,安静得没有半点声响。
“小呆?”
他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打开灯,屋子里空荡荡的,收拾得还算整洁,但那个总是会出现在客厅或厨房的身影不见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晚了,她能去哪儿?人生地不熟的,又没带手机……
正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去找,钥匙刚碰到门锁,门就从外面被打开了。
小呆站在门口,身上似乎沾了点尘土,脸颊因为走动而泛着红晕,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旧编织袋。
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姜医生,你回来啦?”小呆先开了口,侧身让他进来。
“嗯,今天手术顺利,结束得早。”
姜云峥松了口气,收起钥匙,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袋子,“你……出去散步了?”
“嗯……随便走了走。”小呆含糊地应着,把袋子放到玄关角落,动作有些匆忙。
姜云峥虽然心里仍有疑惑,但看她平安回来,便也没多问。
他脱下外套,一边挽袖子一边往厨房走:“你还没吃吧?正好,今天我来做饭。”
他动作麻利,没多久,简单的两菜一汤就上了桌。
虽然比不上大厨手艺,但家常可口。
小呆吃得很认真,几乎没怎么说话。
饭后,她立刻站起来收拾碗筷:“你做饭,那碗就我来刷。”
姜云峥看她坚持,便笑了笑:“那好吧,辛苦你了。”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想看看新闻放松一下。
遥控器没在茶几上,他俯身寻找,却在沙发坐垫的缝隙里,摸到了一个小巧的、用废旧广告纸折叠而成的硬壳本子。
大概是刚才小呆坐在这里时滑落进去的。
他本无意窥探,但本子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字迹稚拙却工整,一笔一划写得非常用力:
欠医院的钱: 386。(姜医生说不用管,但一定要记下)
欠姜医生医药费:挂号 输液 药=?(要问清楚)
在姜医生家吃饭:一天算?元(唐姨说外面盒饭大概15块)
住姜医生家:一天算?元(唐姨说最便宜的旅馆一天也要50。)
姜医生买的衣服鞋子:?(标签撕了,不知道多少钱,要去店里问同款……)
下面用稍大的字画了一条横线,写着:
总计欠姜医生:越来越多了……
「要快点赚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