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敛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后背上的烧伤钻心地疼,他的视线初时有些模糊,渐渐聚焦。
这里不是裴府,也不是殿前司衙署的静室,而是他毗邻裴府的私宅,他惯常养伤和处理隐秘事务的这间内室。
他不禁皱起眉头,手指摸到脸上冰冷的面具后,微微松了口气。
怎会在这里?
那她呢?
记忆瞬间回笼,他掩在锦被下的手指越发冰凉。
谢韫仪已经恢复视力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似乎犹豫了片刻,才被推开。
是谢韫仪。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交领襦裙,长发松松挽着,未施粉黛,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是几日未曾安眠。
她手中捧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袅袅的汤药。
谢韫仪的步履很轻,手摩挲着走向床边的矮几,将药碗放下。
内室里除了她,还有一人。
苏砚大喇喇地歪在靠窗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把泥金折扇,只是脸上惯有的风流笑意淡了许多,眉宇间带着凝重。
他行伍出身,五感敏锐,早在谢韫仪推门之前,就已捕捉到床上之人呼吸频率的变化。
江敛醒了。
在装睡。
苏砚桃花眼里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化为看好戏的兴味。
他啧了一声,故意提高了些声音,带着刻意的忧心与抱怨:
“我说裴少夫人,您就别忙活了。这药啊,煎得再及时,也得人醒了喝得下去才行。您说江兄这……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用扇骨敲了敲掌心。
“您是不知,他那后背,啧,本来前些日子因为圣上遇刺,就挨了歹人一刀,深可见骨,伤口就没好利索。
这次倒好,为了救您和六殿下,硬生生拿肉身子去扛那烧着的房梁。旧伤叠新伤,能捡回条命,真是阎王爷开恩!”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谢韫仪的反应。
果然,谢韫仪的手顿了顿,她微微侧过脸,长睫急速颤动了几下。
苏砚心中暗笑,继续添油加醋。
“您说这都几天了?人一直昏着,高烧不退,伤口还化了脓,请了太医,太医都说凶险,让准备后事……呸!晦气!我是信不过那帮老头子,自己找了南边的名医来看,才勉强把烧退下去。可这伤……”
他又叹了口气,摇头晃脑:“伤得太重,失血过多,又一直强撑着没好好休养,底子都亏空了!往后就算好了,怕是也要落下病根,阴雨天疼起来够受的。这殿前司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他那差事怕是也……”
他故意停在这里,留下想象空间。
谢韫仪知道苏砚的话是有些夸张,可江敛背上骇人的伤口却不是假的。
前些日子就受了伤?
难怪游园宴前几日,他脸色都不太好,气息也比平日沉缓些。
她当时只当是他惯常的冷峻,并未深想。
原来他竟带着那样重的伤……
这几日,江敛一直昏迷不醒,高烧不退。
他是为了救她和玄度,才伤上加伤,才陷入如此险境。
若不是他,此刻躺在那里,甚至可能已经……的人,就是她和玄度了。
“苏大人……”
谢韫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江大人的伤,真的如此严重吗?”
“我骗您作甚?”
苏砚一脸正色,站起身,走到谢韫仪面前,压低了声音,却恰好能让床上假装昏迷的某人听清。
“不瞒您说,江兄这次,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这身份,仇家遍地,想他死的人能从宫门口排到洛阳城外。
如今他重伤昏迷的消息虽然暂时压着,但保不齐哪天就走漏了风声。殿前司里也不是铁板一块,盯着他位置的人多了去了。我是信不过旁人,这才把他弄到这处隐秘宅子养着。”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谢韫仪。
“裴少夫人,我知道这请求有些唐突,但眼下,我实在分身乏术。圣上遇刺的案子还没了,一大堆烂摊子等着收拾,我得替他盯着前头,免得被人趁机钻了空子。
江兄的安危和照料,我思来想去,唯有托付给您,我才略略放心。”
谢韫仪愕然抬头:“我?苏大人,我如何能……”
苏研打断她的话:“少夫人这是哪里话,您这次因祸得福恢复了视力,照料起来自是得心应手,倘若江兄再沾沾你的喜气,早日醒来也说不定。”
“况且,江兄是为了救您和六殿下才伤成这样,于情于理,您照顾他也是应当。更重要的是——”
他上前一步,推心置腹道:“我信您的人品。谢氏家风,有口皆碑。江兄于您有救命之恩,您断不会恩将仇报,反而会尽心尽力。这宅子隐秘,知道的人极少,您在这里照顾他,最是安全不过。只是换药喂药,清理伤口,您前几日不是做得很好么?我相信您。”
他一顶报恩的高帽子扣下来,堵死了谢韫仪大部分推脱的理由。
谢韫仪僵在原地,心乱如麻。
理智告诉她,这很危险。
江敛身份敏感,仇家众多,留在这里照顾他,无异于将自己卷入更深的漩涡。
那日江敛被砸晕,情况紧急,她实在没法继续装作目盲,她和玄度想要拖江敛出去,幸好苏研及时带人赶到。
没人会信一个盲人会运气好到从那么大的火势中逃出来,且她不敢赌江敛有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恢复视力的事,倒不如先将一军。
所以谢韫仪借口自己因祸得福,被刺激地能看见了。
苏研将他们带到了那日的宅子中,想必从前,江敛就是靠这座宅子里的暗道回裴府的。
江敛昏迷了四日,许是因为心虚,或者忙着应付贤妃娘娘的责问,没工夫理她,这几日程氏毫无半点消息,就连青黛和兰香也见不到人。
苏研倒是没那么多想法,以为谢韫仪真的是在火场中阴差阳错复明的,想着幸好她还未见过江敛扮成裴璟的模样,不如趁此机会让二人好好培养培养感情。
谢韫仪沉默的时间有些长,苏砚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目光却瞟向床上——
那家伙,装得还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