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江敛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热的铜钱,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满脸脏污,眼睛却亮晶晶的小女孩,长久地沉默着。

风雪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将两人单薄的身影勾勒得更加伶仃。

很久,很久,久到谢韫仪以为他不同意,小脸上期待的光芒渐渐暗淡,开始感到失落时,江敛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他将那枚铜钱紧紧攥在手心,红绳摩擦着皮肤,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

谢韫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满了碎星子,几乎要跳起来:“你答应了?太好了!那我们快走吧,找个地方躲躲雪,明天天亮再找路!”

她主动拉起江敛的手,他的手还是很冷,指节处有细小的伤口和薄茧,但她握得很紧。

江敛从没和人这样近距离接触过,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挣脱,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便任由那只温热的手牵着自己,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他们最终在一处破败得只剩半面墙的土地庙里,找到了勉强能遮风的角落。

神像早已斑驳不清,香案积满灰尘。

两人靠着冰冷的墙壁,分享着谢韫仪包袱里仅存的冻得硬邦邦的半块饽饽。

谢韫仪小口小口地啃着,把稍软些的部分掰给江敛。

江敛默默接过,没有推拒,只是吃得很慢,就像那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夜晚,寒风从破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作响。

谢韫仪冷得缩成一团,牙齿打颤。

她迷迷糊糊中,感觉身上多了一点重量——是江敛那件破得几乎不御寒的外衣盖在了她身上。

她努力睁开困倦的眼睛,看到江敛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抱膝坐在旁边,背挺得笔直,警惕地听着庙外的风声。

“你也冷……”

她含糊地说,想将衣服分给他一半。

江敛摇摇头,伸手替她将衣角掖了掖,动作有些笨拙,却很轻柔。

他指了指自己,又做了一个蜷缩的姿势摇摇头,示意自己不怕冷。

谢韫仪实在太困太累了,没再坚持,裹紧那件带着陌生气息的破外衣,沉沉睡去。睡梦中,像是有微弱的暖意从身旁传来。

第二天,风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两人继续上路。

谢韫仪是偷跑出来的,且她年岁还小,谢雍也未曾带她出过远门,对方向只有个模糊的“往南”概念。

江敛却似乎有种野兽般的直觉,总能带着她避开繁华的主街,甚至找到一些无人看管的菜地,挖出冻在土里的萝卜,或者捡拾柴火,在背风处生起火堆,将萝卜烤热了分食。

江敛依旧不说话,他们之间交流大多靠手势和眼神。

谢韫仪起初还有些不习惯,但很快发现,江敛很聪明,观察力极强。

她手指一指,眼神一动,他往往就能明白她的意思。

而且他身手灵活,力气也比同龄孩子大,爬树上墙摘野果,用削尖的木棍叉鱼,甚至设置简单的陷阱捕捉小兽,他都会。

虽然十次里成功不到三四次,但也让两人在最初的几天里,没有饿死。

谢韫仪是娇养的谢氏贵女,何曾吃过这样的苦。

连续几天的赶路让她脚上很快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她咬牙忍着,不哭不闹。

因为她看到江敛的鞋子早已破烂不堪,脚趾都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他却一声不吭,只是走路时,会下意识地避开尖锐的石子。

晚上歇息时,谢韫仪会凑到火堆旁,借着火光,查看自己脚上的水泡,疼得龇牙咧嘴。

江敛沉默地看着,然后起身,不知从哪里找来几片干净的、带着清香的树叶,用石头捣烂,又去溪边沾湿了里衣相对干净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敷在她的水泡上。清清凉凉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

“你真厉害。”

谢韫仪由衷地赞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江敛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他摇摇头,用手指在地上划拉:应该的。

谢韫仪看着地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划痕,忽然问:“你认得字吗?”

江敛动作一顿,摇摇头。

谢韫仪来了精神:“那我教你认字好不好?我祖……我家里人教过我一些。”

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

她捡起一根树枝,在火堆旁松软的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这个字,念‘谢’,是我的姓。这个,念‘般’,是我的小字。”

江敛的目光随着她的树枝移动,看得很认真。

火光映着他轮廓清晰的脸上,那双总是过于沉寂的眼睛里,倒映着谢韫仪的模样。

“你写写看。”

谢韫仪把树枝递给他。

江敛接过树枝,手指因为常年干活有些僵硬笨拙。

他学着谢韫仪的样子,在地上划拉,第一个“谢”字写得歪歪扭扭,几乎不成形。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满意,用脚抹掉,又写。

一次,两次,三次……直到那个“谢”字能够工工整整地写出来。

谢韫仪拍手:“对啦!就是这样!你好聪明!”

江敛的耳尖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变红。

他没抬头,继续写那个“般”字。

从那以后,认字、写字成了他们途中难得的乐趣和慰藉。

休息时,谢韫仪就当小先生,教江敛认字。

江敛学得极快,记忆力惊人,教过一两遍就能记住,写出来的字也从最初的歪斜,渐渐变得工整有力,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锋棱。

谢韫仪不仅教他认字,还给他讲故事。

讲《山海经》里奇奇怪怪的异兽,讲《诗经》里“关关雎鸠”的句子,讲她从祖父和阿姐口中听来的故事。

江敛总是安静地听着,他很少表达,但谢韫仪能感觉到,他在听,很认真地在听。

有时候,他会在她讲完后,用树枝在地上写下一个她刚教过的字,或者画一个简单却传神的图案,比如她描述的麒麟,虽然依旧抽象,但已能看出神韵。

一次,他们路过一个村镇,恰逢集市。

谢韫仪远远看到有卖糖画的,金黄透亮的糖浆,在老艺人手中几下就变成栩栩如生的蝴蝶、小鹿。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吞了吞口水,但摸摸空空的口袋,还是拉着江敛快步走开。

走出很远,她才发现江敛不知何时落在了后面。

她正要回去找,却见江敛快步追了上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

走到近前,他摊开掌心——是一小块用干净树叶包着,碎的不成形的糖片,边缘还带着点焦色,显然是摊主做坏丢弃的边角料。

“给我的?”谢韫仪眼睛一亮。

江敛点点头,将糖片递到她嘴边。

谢韫仪也不嫌弃,笑眯眯地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带着焦糖特有的香气,虽然碎渣有些硌牙,却是她离家以来吃过最甜的东西。

她眯起眼睛笑了,将剩下大半递到江敛嘴边:“你也吃!”

江敛摇头,示意她吃。

“不行,我们一起找到的,要一起吃!”

谢韫仪很坚持,踮起脚尖,固执地把糖片往他嘴边送。

江敛拗不过她,低头就着她的手极快地抿了一小口,然后立刻退开,耳根又红了。

谢韫仪笑嘻嘻地问:“甜不甜?”

江敛看着她灿烂的笑脸,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里,似乎有冰雪融化,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暖意,他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