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手里拎着那只青蛙的一条腿。
因为兰因抱累了,她就把这丑东西塞给了这位绝世斗罗。
他抬头,目光穿过那一层层绚烂到俗气的灯带,落在那此起彼伏的木马上。
“坐骑?”他挑了挑眉,语气有些微妙,“若是赶路,这速度未免太慢,若是赏景,这方寸之地又有何可观?”
“大哥,格局打开点。”兰因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接过青蛙,步履蹒跚地跨进了栅栏,“这叫情怀,叫浪漫,叫……算了,跟你说不通,进来就是了。”
兰因挑了一匹看起来最不那个“非主流”的白马。这马身上没有画着奇怪的花纹,也没有挂着多余的铃铛,眼神温驯呆滞。
她费劲地爬了上去,把那只丑青蛙放在身前的马鞍上,然后整个人像是一只考拉,软绵绵地趴在了马背上,脸颊贴着那根冰凉的镀金钢管。
千道流站在马旁边。
让他这样一个九十九级的极限斗罗,去骑这种涂着油漆的假马,哪怕是在梦里,哪怕没人认识他,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他的尊严,就像武魂殿前的天使神像一样,神圣不可侵犯。
不过他也没有离开,只是伸手扶住了那根贯穿木马的钢管,站在了兰因身侧。
“这又是什么?”
千道流看着周围一圈圈旋转的景色,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不仅是不解,更带着一种对效率低下的本能排斥,“原地打转,徒耗光阴。既无惊险,也无试炼。若是为了磨练耐性,倒也罢了,可这音乐……”
太软了,软得像云,像,像某种会消磨人意志的毒药。
兰因闭着眼,感受着木马轻微的上下起伏。
“因为这是梦啊,只有在梦里,人才愿意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不用赶路,不用忙碌,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也不用去想那些该死的剧情和命运。”
千道流看着那个趴在马背上的橘发少女,光影在她布满马赛克的脸上交替,明灭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苍凉。
那种苍凉他很熟悉,他在波赛西的眼中见过,在唐晨的背影里见过,甚至在自己脸上也见过。
那是看透了命运的底色,却又无力更改的疲惫。
“你说得对,世人皆苦,唯有自渡,若能在此偷得浮生半日闲,确实……不算虚度。”
兰因忽然笑了笑,“其实呢,这个旋转木马,讲的就是两个相爱的人互相追逐,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永远追不上的悲惨故事。”
千道流有些诧异:“……永远追不上?”
“是啊。”
兰因伸出手指,虚虚地指了指前面,“你看,它就在那里,明明只差那么一点点,明明都在同一个世界里旋转,可就是差了那么半个身位,不管转多少圈,不管跑多远,它们之间的距离永远是恒定的。”
“世界上最绝望的事情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我就在你身后,我们看着同样的风景,听着同样的音乐,却永远无法触碰到彼此。”
就在气氛变得越来越哲学,越来越伤感,快要演变成一场“关于人生与命运”的深刻研讨会时——
“呱——”
一声难听的蛙叫在两人之间响起。
千道流浑身一僵,悲春伤秋的氛围碎了一地。
他猛地低头,只见被兰因放在马鞍上的那只丑青蛙,不知是因为机关被触动了,还是单纯的质量不好,突然张开了那张歪歪扭扭的大嘴。
“孤寡——孤寡——孤寡——”
电子合成的叫声,在优雅的华尔兹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刺耳,简直是魔音贯耳。
兰因:“……”
千道流:“……”
那只青蛙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正对着千道流,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对他进行某种来自灵魂的嘲讽:孤寡!孤寡!
兰因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试图伸手去捂住青蛙的嘴。
千道流深吸口气,他竟然被一只填充着劣质棉花的蛤蟆给嘲讽了?
“此物,甚是……别致。”
“哈哈,是吧,我也觉得。”兰因干笑着,一把掐住了青蛙的脖子,试图让它闭嘴,“别叫了!再叫把你棉花掏出来!”
“孤寡——滋滋——”青蛙发出最后一声倔强的惨叫,终于在兰因的暴力镇压下熄火了。
……
最后,摩天轮。
兰因抱着那只已经“断气”的丑青蛙,脚步虚浮地钻进了座舱,千道流紧随其后。
随着座舱缓缓升空,地面的喧嚣被一层层剥离。那种吵闹的电子乐,人群的欢笑,过山车的尖叫,都变得遥远而失真,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千道流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脚下的世界正在坍缩,那些刚才还让他们惊心动魄的钢铁轨道,那些五光十色的灯带,都化作了流动的光河。
“这里很高。”
千道流的声音带着一种惯有的审视意味,他的目光穿透了玻璃,似乎想要看穿这繁华背后的虚无。
“建造这个的人,很有野心,他们没有魂力,无法御空,却用钢铁和铆钉搭建了通天之梯,他们想要触碰天空,想要与神平视。”
兰因瘫坐在座椅上,揉着自己有些发酸的小腿,懒洋洋地抬眼:“大哥,别上价值了,这就是个看风景的地方,顺便给那些小情侣提供一个适合谈情说爱或者分手的空间。”
千道流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在这里,星星似乎比在地面上更亮了一些,但也更冷了一些。
“即便如此,这也是凡人对天空的渴望。”
他忽然转过身,看着旁边缩成一团的兰因,虽然隔着那层厚重的马赛克,可兰因却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某种认真。
“若是以后有机会……”
千道流顿了顿,似乎在许下一个并不属于这个梦境的承诺,“我带你真正飞一次,不是坐这种慢吞吞的笼子,而是凭虚御风,看尽山河。”
兰因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行啊,那我就等着抱大腿了。”
她只当这是Npc的固定台词,就像游戏结束时的“欢迎下次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