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绾衣踩上第三级石阶，死剑横在胸前，剑尖微垂，青灰的剑气顺着刃面缓缓流转。
雾气比之前更浓，岩壁上的残碑静默矗立，碎石还躺在她脚边，断裂的剑形烙印朝上，星点刻痕模糊不清。
死剑嗡鸣未止，频率却变了，不再是刚才那般急促如叩门，而是低沉稳定，像某种回应。
叶绾衣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但她脚步没停。
第四级台阶落下时，前方雾中人影浮现。
那人背靠岩壁而立，破烂道袍沾满泥灰，腰间七只酒葫芦随风轻晃，发出细微碰撞声。
他抬眼看向叶绾衣，嘴角一咧，露出一口发黄的牙：“小丫头，上次崖底一跳算你命硬，这次敢不敢与我再比剑阵？”
是独孤鹤。
叶绾衣停下脚步，死剑不动，剑气护住周身三寸。她没说话，眼神冷得像试剑峰峰顶终年不化的霜。
独孤鹤也不恼，慢悠悠直起身，拍了拍袖口灰尘，“怎么，怕了？还是觉得赢了一场虚影，就能在这剑冢里横着走？”
他语气轻佻，可目光早已锁住她手中长剑，“我知道你刚破血阵，伤没好透。但正因如此——”
独孤鹤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才更要试试你这死剑，到底是不是真有几分本事。”
话音落，他脚下猛地一踏。
地面裂开网状纹路，九道银光自他背后冲天而起，瞬间化作九柄飞剑悬于半空。
剑身细窄，通体刻满符文，每一道都泛着雷光，隐隐有电流缠绕其上。
他双手掐诀，口中低喝一声：“千机引雷，布阵！”
九剑齐震，划出弧线交错飞掠，空中顿时雷符闪现，纵横成网。
一道道电光连接剑锋，织成一张覆盖整条石阶的封锁大阵。空气噼啪作响，焦味弥漫开来。
“来！”
独孤鹤双臂一展，九剑同时加速，围绕叶绾衣急速游走，剑影叠影，几乎封死所有退路。
第一波攻势未至，压迫感已扑面而来。
叶绾衣仍站在原地。
她没有结印，也没有调动体内剑元去对抗。只是将死剑轻轻一划。
嗡——
青灰色剑气自剑脊蔓延而出，自发流转，在她身周三尺形成一道无形屏障。
那剑气并不张扬，也不外放，却稳如山岳。
第一道雷光剑影袭来，直刺叶绾衣左肩。
剑气屏障微微波动，如同水面荡开一圈涟漪。那飞剑尚未触及她衣角，轨迹便陡然偏移，擦肩而过，插入身后岩壁，“轰”地破开一团碎石。
第二剑、第三剑接连攻至，左右夹击。
叶绾衣依旧不动。
死剑只是轻颤两下，剑气随之起伏，每一次震动都精准迎上飞剑来势，以最小幅度将其卸开。
电光四溅中，叶绾衣的身影始终未动分毫，连脚都没挪开一步。
“有点意思。”
独孤鹤眉头微皱，手上法诀骤变，九剑猛然提速，雷光交织成环，从上下四方同时压下，试图以密集攻势逼她出手。
可叶绾衣还是没动。
死剑嗡鸣加剧，剑气屏障收缩半寸，反而更加凝实。
当九道剑影即将合围之际，那青灰剑气忽然向外一推，如同湖心投石激起的波纹，无声扩散。
轰！
整片空间震荡。
九柄飞剑齐齐一滞，随后剧烈颤抖，三柄当场失控，从空中坠落，“当当当”砸在石阶上，剑身布满裂痕，雷光熄灭。
其余六剑虽未落地，却在空中摇晃不定，剑锋微颤，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着无法前行。
独孤鹤脸色一变，手指疾掐，想要召回飞剑重新布阵。
可就在他动作刚起时，叶绾衣动了。
她迈出一步。
靴底落在石阶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剑阵为之一顿。
叶绾衣右手微抬，死剑剑尖斜指地面，剑气缓缓收回体内。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句言语。
可那股压迫感，比刚才任何一次攻击都更沉。
独孤鹤盯着地上三柄断剑，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叶绾衣，眼神复杂，有震惊，有不甘，最后全都化作一声低笑。
“罢了……”
他缓缓松开双手，法诀消散，剩余六剑也从空中缓缓落下，插进地面。
独孤鹤单膝点地，手掌撑在石阶边缘，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是我眼瞎。”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叶绾衣，“那日见你跳崖，只当是狠命一搏。后来你破了守冢傀儡，也以为是侥幸。可今日这一剑阵——”
独孤鹤苦笑一声，“不是运气，也不是借势。是你真强到了这个地步。”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让开整条石阶通道。
“小剑主，我彻底服了。”
风从深处吹来，卷起他破旧的道袍，七只酒葫芦轻轻晃荡。
独孤鹤不再看叶绾衣，只是望着前方浓雾，仿佛自言自语：“这剑冢里的路，从来没人能走到底。可你现在走的这一步，比我当年走得都稳。”
叶绾衣没回应，只是将死剑缓缓归鞘，金属摩擦声短促清冷。
右手松开剑柄，垂落身侧，指尖还残留着血迹。她看了独孤鹤一眼，目光平静无波，随即转向前方。
石阶继续向上延伸，消失在雾中。
叶绾衣迈出一步，靴底踩上第五级台阶，发出沉闷声响。
第六级、第七级……步伐稳定，没有迟疑。
死剑在鞘中微微震了一下，是回应她的脚步。
第八级台阶边缘，一道新的剑痕亮起，形状古怪，与九洲剑派皆不相同。
那光持续两息，随即熄灭。
叶绾衣没停下。
第九级台阶落下时，岩壁一侧的残碑再次震动，一块更大的石片剥落，砸在地上，碎成数块。
其中一块翻转过来，露出完整烙印——断裂的剑形中央，一道细线贯穿，周围环绕着七颗星点般的刻痕。
死剑嗡鸣忽然拔高。
叶绾衣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块碎石上。
雾气深处，隐约传来低沉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识海之中。
叶绾衣抬起右手，按住剑柄。
下一刻，她迈步上前，踏上第十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