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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妇俩支支吾吾。

张氏忍不住哭诉道:“都怪你!偏贪那几亩地,害了我们的女儿!”

王大川下意识辩解:“怎么能怪我?我不也是为了这个家?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会这样……”

话音未落,叶琉璃无奈地摆了摆手。

“罢了。不论王老爷做何行径,终究稚子无辜。”

“大人……”王大川见她神色凝重,惴惴不安地搓着手,“莫非……当真是我触怒土地公,这才连累了珍珍?”

叶琉璃垂眸看向手中那个眉眼似珍珍的泥偶,指尖轻轻摩挲过粗糙的表面。

“目前还不确定。”她抬起头,夕阳的余晖恰好掠过她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金红的碎影,“但确实与土地公脱不了干系。庙在何处?”

“在东边山脚下!”王大川急忙指向窗外,动作太大,险些带翻桌上的茶盏,“穿过前面那片麦田就是……沿着田埂一直往东走,约莫一刻钟就能到。”

“行。”

叶琉璃将泥偶收入袖中,转身欲走。

“大人!”王大川追了两步,又怯怯地停下,“可、可要我们夫妇同去?也好当面给土地公赔罪……”

“不必。”叶琉璃脚步未停,衣袂翻飞间已跨出门槛,“若真是土地公降罪,你们去与不去并无分别。”

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大川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开口。

……

暮色渐浓。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被青灰色的云层一点一点吞噬,像是有人拿一块脏污的布,慢慢擦去画布上最后的亮色。

二人沉默地行在田埂上。

脚下的土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收割后光秃秃的麦田,残留的麦茬在暮色中泛着枯黄的光。偶尔有归巢的寒鸦从头顶掠过,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惊起几声沙哑的啼鸣。

叶琉璃走在最前面,玄冥紧随其后。

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叶琉璃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暮色中,玄冥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略一沉吟,开口道:

“玄冥,你真相信那小妮子身上的阴祟之气,会是土地公的手笔?”

实话实说。

即使他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经历了先前那些荒谬的事,他们之间仍然存在必要的信任基础需要建立。尤其是此次行动只有她和玄冥两人,缺乏必要的支援。

若真遇到什么不测,只能靠彼此。

但即便如此,最基本的案情讨论还是可以进行。

而且,叶琉璃也需要借此机会,与玄冥拉进关系,加深了解。

这个人身上,还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玄冥沉默了片刻。

脚下的田埂继续向前延伸,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山影渐渐模糊成一片。

“我觉得不太像。”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他说着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那泥偶我仔细瞧过。”他顿了顿,“用的是滋养百年的庙前沃土,有静气安神之效——这种东西,对寻常人而言,是难得的吉物。”

叶琉璃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玄冥继续道:“若土地公真要害人,何须用这等耗损自身根基的法子?庙前土是他修行之本,取一寸便少一寸,非数十年养不回来。用这土捏泥人送人这显然不合常理。”

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叶琉璃点了点头,依旧没有打断。

玄冥见她听进去了,便接着往下说:

“况且……”

他抬眼望向远处暮色中模糊的山影,目光幽深。

“虽说这世间无神。所谓土地公,多半也不过是个得道的小妖而已。但他既食人间香火,最重因果功德。若真那等心性歹毒之辈,从一开始便难以得道。当然考虑到这世界如今的状态也不一定没有例外。”

叶琉璃眸色微动。

“但即便如此……”玄冥顿了顿,再次补充。

“就算他真想降罪。王大川拆了他的庙,要降罚也该先落在主事者头上。绕开老子,去折磨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这无疑是笔赔本买卖。实在不合常理。”

叶琉璃听完,微微颔首。

玄冥能想到的这些,她自然早就想到了。

但她之所以没有说破。

一来,她没有告知王大川夫妇的义务。那两口子拆庙占地,心中有鬼,吓一吓也好,省得日后再生事端。

二来——人只有在怕的时候才肯听话。若早早说破那泥偶并非邪物,王大川怕是现在还要顾左右而言他,不知要浪费多少口舌。

这些,都是办案多年攒下的经验。

可此刻,叶琉璃在意的,并不是这些。

她望着远处渐渐被夜色吞没的山影,心头沉沉的。

真正令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世界的真相。

她忽然想起玄冥之前说的话:

“这个世界的意志,已经出了问题。”

出了问题……

叶琉璃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夜色彻底降临。

远处,那座被拆毁的土地庙,隐约可见一个漆黑的轮廓。

二人边说边走,不多时便到了王大川所指的东山脚下。

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

正值秋雨时节,厚重的云层将天幕捂得严严实实,京郊的夜空已许久不见星月。若说此刻还能勉强辨出山路的轮廓,再耽搁些许,怕是要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之中。

山风穿过枯草,发出呜呜的低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野间哭泣。

玄冥侧过脸,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叶小姐,你确定要在这时候上山?”

他语调轻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叶琉璃脚步未停,只侧目瞥了他一眼,心弦微微绷紧。

“是有什么问题吗?”

“那倒没有。”玄冥认真地摇了摇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突然想起留影石上的一句话——主人离开前,格外怕黑。此刻上山,有感而发。”

叶琉璃愣了一下。

然后——

“噗嗤。”

她笑出声来。

想起谢知行那害怕黑暗的样子——明明那么大个人,天一黑就往她身边凑,还嘴硬说什么“师父身边有安全感”。

叶琉璃忍俊不禁。

像这种无关紧要的记忆,倒是和她记忆中最初的谢知行相差不多。

明明那么怕黑,居然还好几次跟着她一起锦衣夜行,深更半夜往那些阴气森森的地方跑。

谢知行,那任务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叶琉璃的笑容顿住,眼神慢慢落寞下去。

经历了刚刚那一番插科打诨,原本弥漫在叶琉璃和玄冥之间的紧张气息瞬间消解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

“走吧。”

玄冥立刻跟上去,脸上一如既往的认真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