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她以为这又是一个将她视作“需要管教的小孩”或“需要拯救的弱者”的大人。
那些大人她见得多了。
爹娘是,那些来府上的亲戚是,甚至那位“先生”……在某些时刻也是。他们看着她,目光里总是带着某种固定的滤镜——或疼爱,或怜悯,或算计,唯独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完整的、独立的、有资格做选择的人。
所以当叶琉璃出现在她的梦里,她第一反应就是反抗。
她亮出獠牙,扮成那副狰狞的模样,用尽一切方式挣扎、嘶喊、撒泼。不是为了赢——她知道打不过——只是想撕碎那层令人作呕的关怀。
她想让叶琉璃看见:我不是什么无辜可怜的小女孩,我不是需要你拯救的弱者。你走吧,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可刚才那一刻。
叶琉璃背对着她,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出“好,我等着”时——
珍珍筑起的心墙,猝不及防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声音太平淡了。
平淡得不像是在回应一个孩子的气话,倒像是在认真地答应一个承诺。没有居高临下的宽容,没有“等你长大就懂了”的敷衍,只是简简单单地——
我等着。
等着你长大。等着你来找我。等着你兑现你的“饶不了”。
那一瞬间,所有激烈的挣扎都从珍珍身上褪去了。
她停止了哭闹,不再试图挣脱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泪水还挂在脸上,呼吸还带着哭过的抽噎,可她整个人却忽然安静下来,像风暴过后的海面。
她抬起脸,望着叶琉璃的背影。
那背影不高,却稳稳地走在前面,一步一个脚印。夕阳的光从某个方向洒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珍珍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某种释然,又像是某种决定。泪痕还挂在脸上,衬得那笑容有些滑稽,可她自己浑然不觉。
“好。”
她重复道,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你一定要等着哦。”
她没有等叶琉璃回头。
因为不需要。
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是一个约定,是她和那个背影之间的小小秘密。
一旁的叶琉璃自然无从知晓珍珍的内心想法。
但见她不再挣扎,便也不再耽搁,径直将她拉出这片心象空间。
那道淡淡的光门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终吞没了二人的身影。
……
现实世界,王家庭院。
日头西斜,将院中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阵法已运转了将近一天一夜。那淡淡的金色光罩笼罩着庭院中央,像一只倒扣的碗,将珍珍和叶琉璃笼罩其中。光罩内,两人都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塑。
王氏夫妇围在光罩边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张氏不知第几次停下脚步,双手攥着衣襟,指节都泛了白。她望着阵中女儿苍白的脸,眼眶又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老爷,这阵法都摆了一天了!珍珍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会不会是那个大师……”
她不敢说下去。
王大川心里同样七上八下,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他面上却强撑着家主的镇定,只是那来回踱步的脚步早已出卖了他——青砖被他踱得发亮,额角渗出的细汗擦了又冒。
“你问我,我问谁去?”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却硬撑着道,“大师吩咐了守好阵法、不得打扰,咱们照做便是!胡乱插手,万一害了珍珍可怎么好?”
“可……可总不能一直这么干等下去啊!”张氏急得直跺脚,“要不……咱们凑近些瞧瞧?就瞧一眼?”
她说着,当真往前迈了一步。
“胡闹!”王大川断然否决,一把拽住她,语气却也有些发虚,“大师手段岂是你我能揣测的?安心等着!珍珍……珍珍定会无恙!”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忍不住往阵中多看了几眼。
那光罩里的珍珍,依旧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怀里抱着那本册子和灰扑扑的泥偶,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张氏见他这般,知晓多说无益,只得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回石凳上。
她不再说话,目光却一秒也离不开阵中女儿苍白的脸。那目光里有担忧,有期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焦灼在空气中凝固,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寂静中——
庭院内突然毫无征兆地,平地卷起一阵诡异的飓风!
那风来得没有一丝预兆,像是凭空而生。狂风呼啸而至,飞沙走石,院中的花草被吹得东倒西歪,石桌上的茶盏被掀翻在地,“啪”地碎成几片。
张氏和王大川被风刮得睁不开眼,慌忙用衣袖掩面,踉跄着后退。
阵中珍珍怀里的书册被猛地掀开。
纸页哗啦啦疯狂翻动,发出凌乱的声响,像无数只翅膀在扑腾。那声音急促而尖锐,在狂风中格外刺耳。
“怎么回事?!”
王大川惊骇交加,眯着眼想要看清阵中的情形。张氏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本能地扑向阵法,试图用身体挡住那狂风。
可她们刚靠近光罩边缘,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坚定地推开。
那力量柔和却不可抗拒,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将她们稳稳挡在外面。
“珍珍!”张氏急得大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阵中女儿的身影在狂风中若隐若现。
就在这狂风最盛、纸页狂舞的混乱中心——
叶琉璃一直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
那双眼清亮如水,没有一丝初醒的迷茫,倒像是从未睡去。她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四周,随即落在阵法中央的珍珍身上。
“大师!”
张氏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
阵法中央,早已昏迷多日的珍珍,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
那颤动很轻,很细,像是蝴蝶振翅。
然后,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初睁开时有些迷茫,瞳孔涣散,像是还没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可随着视线渐渐聚焦,那双眼里开始有了光——
不再是阴气侵蚀后的漆黑,不再是昏迷时的空洞,而是属于活人的、清亮的光。
王大川率先看到这点。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狂喜之下就要冲上前去。那动作又快又猛,像是一头冲向小牛的母牛。
却被叶琉璃猛地抬手拦住。
“且慢!”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抬起的手臂像一道铁闸,稳稳挡在王大川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