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字脸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叶琉璃回望着他,目光平静。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之后呢?”国字脸又问,“拜别太子后,你去了哪里?”
叶琉璃答:“回家了。”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叶琉璃实话实说,“我独居。”
国字脸的眉头拧了拧,那两道竖纹又深了几分。旁边记录的年轻人笔尖悬在纸上,等她的下文。
叶琉璃继续说:“我从太子府出来,直接回了住处。进门后再没有出来过。”
“一整夜都没有?”
“一整夜都没有。”
“你做什么了?”
叶琉璃沉默了一瞬。她想起那本话本子,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老爷的儿子出事了”那几个字。可这话不能说。不是想隐瞒,是说了也没人信。她只能说:“看了一会儿书,然后睡了。”
“什么书?”
“闲书。话本子。”
国字脸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
“今日呢?”他换了个话题,“今日你做了什么?”
“去了朝天阙。上司说你们要问话,我便在这里了。”
“期间有没有再去过太子府?”
“没有。”
问话就这样一问一答地往下走。叶琉璃对每个问题都尽可能回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或者说,说了只会添乱的——她便不说。她的态度诚恳,语气平稳,没有急于撇清自己的急切,也没有刻意表现配合的做作。就事论事,有一说一。
可她知道,这些回答里有一个她绕不过去的东西。
太子死的时候,她在家里。一个人。没有人能证明。
金吾卫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国字脸合上面前的册子时,脸上的表情没有松快多少。他看了叶琉璃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犹疑,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叶大人。”他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些,但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调子,“你的话,我们记下了。案子还在查,在此之前,要委屈你几日。”
叶琉璃听懂了。
要关她。
她没有争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摆在这里——朝天阙的人,不是寻常百姓。金吾卫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对她用刑,不能逼供,甚至不能太为难她。可嫌疑摆在这里,放她走,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
“行。”她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国字脸似乎没想到她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朝旁边的守卫使了个眼色,那守卫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副铁镣。
“叶大人,得罪了。”守卫的声音有些紧,显然也知道面前这个人不好惹。
叶琉璃伸出手。
铁镣扣上手腕的那一刻,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沉甸甸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母亲话本子里那个女主角。不知道她有没有也被关进过这样的牢房。
她跟着守卫往外走。经过国字脸身边时,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叶大人,此事蹊跷。太子死得……不寻常。上面催得紧,我们也是没办法。”
叶琉璃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那张国字脸。那脸上的表情,此刻不再是审问者应有的威严和疏离,而是一种很实在的、被逼到墙角的焦躁。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好几夜没睡。旁边那两个年轻些的也是一样,一个不停地转笔,一个把指节捏得发白。
她忽然明白了。
他们比她还急。
太子死了,案子压在头上,上面要结果,下面要交代。线索没有,头绪没有,好不容易有个嫌疑人——她——却是个烫手山芋。抓也不是,放也不是,审又审不出什么。她要是真凶手倒也罢了,万一不是,万一查出来另有其人,那这口锅就得他们自己背。
叶琉璃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她跟着守卫,穿过那条昏暗的走廊,往更深处的牢房走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牢房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地上铺着稻草,潮乎乎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墙角放着一只木桶,还有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凉水。
叶琉璃在稻草上坐下,铁镣碰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倒是不担心,毕竟总会出去的,只是太子……
她眸色微沉。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高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还有远处走廊上守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叶琉璃靠墙坐着,闭上眼睛。
怀中的话本子贴着心口,微微沉甸甸的。她没有拿出来看。不是不想,是时机不对。但她知道,那里头写着的,不只是过去的事。
她等着。等着出去的那一天。等着把那个没有写完的故事,看到结局。
没过几天,叶琉璃便被保释出来了。
上司沈渡出了面,以朝天阙的名义作了保。她父亲叶崇礼也在外头斡旋了几日,不知走了谁的门路,递了什么话进去。金吾卫那边本就没什么实证,关着她不过是走个过场,上面有人来领,他们自然乐得送个顺水人情。
出牢门的时候,还是那个国字脸送她出来的。他脸上那两道竖纹比前几天更深了,眼睛里血丝也没少,只是态度客气了许多,说了句“叶大人,得罪了”,便再没有多余的话。叶琉璃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守卫往外走。
外头的日光白晃晃的,刺得她眯起眼。她在牢里待了不过几日,可出来时,竟觉得天光都变了样,亮得有些不真实。月无妄从她怀里探出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虽然它只是一只瓷猫,根本不需要呼吸。
叶崇礼等在门外。
老头子靠在一辆青布马车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看见叶琉璃出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上车。”
叶琉璃没有说话,掀帘子上了车。叶崇礼跟在后面,往她对面一坐,车夫扬鞭,马车辘辘地动起来。
走了没多远,叶崇礼就开始了。
“你说你,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掺和那些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扎人,“太子的事,是你该管的吗?查来查去,把自己查进牢里去了。出息。”
叶琉璃靠在对面的车壁上,揉了揉发疼的眉心。牢里的稻草硬得很,睡了几天,浑身都是酸的,后颈像是被人拧过,转个头都费劲。她不想吵架,也没有力气吵架。
“爹,我错了。”她说,声音有些哑,“以后不会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