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他不愿提及的过往。
今天却对陈汐说出来。
“权力,是个好东西,它能让你翻云覆雨,能让你万人之上。
但若为了它,要舍弃掉心中最后一点温暖。
要时刻提防身边最亲近的人,要背负起无尽的杀戮与算计……
那样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
“我争,我斗,我不惜一切手段稳定朝局,并非为了那个冰冷的位置。”
萧贺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紧紧锁住陈汐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我是为了结束这无休止的内耗,为了给天下一个安稳,更是为了……
能有一天,卸下这沉重的担子,带你远离这京城的喧嚣与肮脏,回到凤西山,去过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日子。”
“我若称帝,便再也身不由己。天下是我的责任,万民是我的枷锁。
到那时,我不仅要防着明枪暗箭,还要时刻警惕自己,莫要被这权力腐蚀了心智,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那样的我,还能给你想要的安稳和幸福吗?”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向往:
“瑞王世子年幼,我可以教导他,辅佐他,为他铺平道路,确保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待他羽翼丰满,能独立处理朝政之时,便是我功成身退之日。
届时,我只想做萧贺,只是你的萧贺,再不是什么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陈汐怔怔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他并非不爱权势,而是早已看透了权势背后的沉重代价。
他所做的一切,竟是为了这样一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
与她归隐田园,过平凡的生活。
她伸出双臂,紧紧环住萧贺的腰,将脸颊埋在他坚实的胸膛,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萧贺……”
她哽咽着,
“委屈你了。”
委屈你了。
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所以人都觉得,他身为摄政王,就理所当然要为天下摒弃自己的想法。
哪怕为所有人所不理解。
但现在,他的汐儿理解他了。
也懂得他的身不由己。
萧贺反手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有你,不委屈。只要想到你在等我,这一切,便都值得。”
气氛正温馨。
忽然有侍卫来禀报:
“主子,瑞王世子在外求见。”
话音落下,陈汐疑惑地看向萧贺:
“瑞王世子?他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萧贺脸上的温情迅速褪去,眉头微蹙。
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
“让他进来。”
侍卫领命退下。
不多时。
萧景瑜在侍卫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陈汐还是第一次见这个传说中的瑞王世子。
他约莫十岁上下,身形尚显单薄,面容清秀。
眉眼间依稀有几分萧贺的影子,想来是像瑞王。
只是那过于沉静的眼神,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动作一丝不苟,:“侄儿,见过皇叔、皇婶。”
萧贺坐要软榻上。
目光如炬,静静地打量着他,并未立刻叫他起身。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压力,连陈汐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暗自佩服这孩子竟能在萧贺如此强大的气场下,保持着基本的镇定。
瑞王世子萧景瑜伏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等待着萧贺的示下。
他知道,自己今日这一步,是父亲授意,也是他自己必须要走的一步。
成败,在此一举。
良久,萧贺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免礼,起身说话吧。”
“谢皇叔。”
萧景瑜依言起身,却依旧垂手侍立,目光不敢与萧贺对视,只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景瑜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萧贺开门见山,不绕弯子。
萧景瑜深吸了一口气,那小小的胸膛因这口气而微微起伏,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
他微微抬起头,朗声道:
“皇叔……景瑜能不能……住在王府……”
“你想住在本王这里?”
萧贺挑了挑眉,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落在萧景瑜脸上。
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感到意外。
陈汐也暗自惊讶,她原以为瑞王世子此来,可能是为瑞王求情。
没想到,是要求住在摄政王府。
萧景瑜咬了咬下唇,那粉嫩的唇瓣几乎要被他咬出血来。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皇叔……我不想一个人住在东宫,那里……那里太大了,我害怕……
也不想回瑞王府,父亲……父亲定会因近日之事责骂于我。
而且,前天,侄儿在瑞王府的湖边,差点……差点被人推进湖中……”
说着,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用自己小小的身躯为自己寻求庇护。
萧贺没有立刻表态。
他在权衡这件事的利弊与可行性。
他并不信任萧景瑜。
选他做储君,不过是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更何况。
汐儿现在有了身孕。
若他真住进王府,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陈汐坐在一旁,秀眉微蹙,心中也在快速衡量萧景瑜这番话的可信度。
害怕独居东宫。
畏惧回府受责。
甚至在府中遭遇暗算。
果然。
皇家的孩子不好当。
随便走错一步,都可能万丈深渊。
她悄悄看了一眼萧贺,见他神色平静,高深莫测,便也按捺住心中的好奇与疑虑,等待他的断绝。
萧景瑜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在赌!
赌萧贺此刻不会让他有任何闪失!
赌他这个“唯一合适”的储君身份,能为他换来一张护身符!
若是他再出意外,这刚刚稳定的朝局,必将再次陷入混乱,而萧贺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可能付诸东流!
终于,萧贺发出一声轻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起来吧。”
萧景瑜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
不知道皇叔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他不敢问。
又不敢忤逆萧贺的话。
只是依言慢慢起身,依旧低垂着头,等候萧贺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