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看了一遍木板，然后抬起头，看向周围的人。
“七百一十三斤。”
静。
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七百一十三斤？
一亩地？
宋老三站在人群后头，脑子里嗡嗡的。
他种了一辈子地，最清楚一亩地能打多少粮。
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能收三百斤，那得烧高香。要是年头不好，二百斤都够呛。闹灾荒这几年，一亩地能收一百斤，那都是老天爷开眼。
七百斤？
翻了一番还不止。
有人先回过神来了。
“七百斤？真的是七百斤？”
里正点点头，指着那块木板。
“这上头都记着呢，一筐一筐称的，错不了。”
人群炸了锅。
“我的老天爷！”
“七百斤！一亩地七百斤！”
“那咱们这些地加起来得收多少？”
“算不过来，算不过来！”
“咱们不会再饿肚子了！”
“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山神大人！”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扑通跪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像风吹麦浪一样，一片一片矮下去。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刚才还在地里忙活的人，这会儿全跪下了。
有人额头触地，有人伏着身子哭，有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山神大人！”
“救苦救命的活菩萨！”
“山神大人恩德！”
“谢山神大人赐粮！”
“咱们有救了！有救了！”
哭声，喊声，谢声，混成一片。
宋老三也跪下了，他跪在那儿，身子微微发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收成，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日子。
吴大娘跪在他旁边，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山神大人……山神大人……”
宋奇跪在后头，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宋欢宋喜挨着跪，两个小丫头抱着一起哭。
孟秀才站在人群边上，也跪下了。
他跪在那儿，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土里。
他想起那些饿得睡不着觉的夜晚，想起妻女奄奄一息的样子，想起自己读的那些圣贤书，半点用都没有。
是山神大人救了他们，是山神大人让他们能吃饱饭，是山神大人让他们能活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地头那个方向。
姜郁站在那儿，不白蹲在她脚边。
阳光照在她身上，很亮。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这边跪了一地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起来吧。”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动。
姜郁又说了一遍：“起来，不用再拜了。红薯还没收完呢。”
这话一出，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
跪在前头的里正先站起来，抹了把脸，冲身后的人喊。
“都起来都起来！山神大人让咱们接着收呢！收完才能吃到嘴里！”
众人这才窸窸窣窣地站起来。
有人还在抹眼泪，有人咧着嘴笑，有人一边站起来一边念叨“山神大人真是活菩萨”。
姜郁看着他们，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干活吧。”
人群这才真正动起来。
那股劲儿，比刚才还足。
宋老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弯腰继续挖。
他手底下更快了，一边挖一边念叨：“七百斤，七百斤……我这辈子值了……”
吴大娘在旁边接话：“值什么值，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年年种，年年收，年年都能吃饱。”
宋老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对，对，年年都能吃饱。”
地里又热闹起来。
挖的挖，捡的捡，运的运。
有人挖出一窝大的，举起来喊一嗓子，旁边的人跟着起哄。有人捡土豆的时候数着数，数到五十就喊一声，惹得别人也偷偷数自己的。
孩子们最忙，抱着土豆红薯跑来跑去，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谁也不肯歇。
宋大柱嗓门大，一边挖一边指挥：“这边挖完挪那边，别挤一块儿！”
刘木匠手底下稳当，挖出来的土豆个个完整，旁边的人直夸。
宋老四闷头干，他面前堆的比谁都高，但就是不出声，只偶尔咧嘴笑笑。
日头越来越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地里那堆红薯土豆，越堆越高。
远远看去，像一座小山。
金黄色的，黄白色的，混在一起，在太阳底下发着光。
宋悦儿站在地头，看着这一切。
她怀里抱着小宝，小宝小手往前指着，嘴里喊着“薯薯，薯薯”。
她低头亲了亲儿子的脑门，又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山神大人还站在那儿。
不白蹲在她脚边，尾巴偶尔摆一下。
她看着那个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感激，敬畏，还有一股劲儿。
她要好好干。
要把山神大人交代的事，一件一件办好。
要把宋家村管好，把那些人带好，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都能过上好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小宝往上抱了抱。
地里，欢呼声又响起来了。
忙了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往西边斜过去。地里的人没停过，挖的挖，捡的捡，运的运，一筐一筐的土豆红薯往地头送。
这会儿，地头上堆满了。
每家每户的地头，都垒起了一座座小山。
金黄色的红薯，黄白色的土豆，混在一起，在夕阳下泛着光。大的小的，圆的长的，沾着湿乎乎的泥，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宋老三蹲在自己家地头，盯着那堆东西，眼睛都舍不得眨。
他伸手摸了摸，抓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实心的，是好东西。
吴大娘在旁边收拾，把土豆和红薯分开放。一边分一边念叨：“这几个大的留着煮着吃，这几个匀实的晒干了存着，这几个小的……”
她顿了顿，看向宋老三。
“这几个小的咋整？”
宋老三头也没回：“煮粥，磨粉，咋整都行。有粮食还怕没法子？”
吴大娘想了想，点点头，继续分。
宋奇蹲在旁边帮忙，手里没停，嘴上也没停。
“爹，咱家这一堆，得有多少斤？”
宋老三想了想：“估摸着，得有四五百斤吧。”
宋奇眼睛瞪圆了：“四五百斤？咱家才几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