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卖的生意越来越好。
每天早上开门,门口都有人等着。拿鞋垫的,拿荷包的,拿干菜的,拿山货的。有时候人多,排成一排,跟赶集似的。
林悠悠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人,心里琢磨事。
晚上关了门,她把吴账房留下来。
“吴叔,有个事儿跟您商量。”
吴账房正在收拾账本,听见这话,抬起头:“您说。”
林悠悠说:“代卖的货越来越多了。现在都是口头说一声就放这儿了,我觉得不太妥当。”
吴账房点头:“我也这么想。”
林悠悠说:“光口头约定,万一后面扯皮,说不清楚。”
吴账房说:“对。得有字据。”
林悠悠说:“您看能不能起草一份契约?把规矩都写下来。谁的东西,啥时候放的,定价多少,代卖多久,佣金几成,钱啥时候结。一条一条,写清楚。”
吴账房眼睛亮了:“这个好。我早就想说了。”
林悠悠笑了:“那您弄。”
吴账房当天晚上回去就开始琢磨。他翻了好几个老账本,又找了以前见过的契约样子,比照着写。写了改,改了写,折腾到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他把起草好的契约拿给林悠悠看。
林悠悠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
“立代卖契人某某,今将某物若干件,交与林记杂货铺代卖。言明每件定价若干文,代卖期限若干月。卖出之后,铺中抽取佣金若干成,余款归货主。每月结账一次,钱货两清。恐后无凭,立此存照。”
后面还留了地方,写日期,按手印。
林悠悠看完,点点头:“行。就这么着。”
吴账房说:“那我回头多抄几份,留着用。”
林悠悠说:“好。”
正说着,店里来人了。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黑黑瘦瘦的,穿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个包袱,进门就问:“这儿是能代卖东西不?”
阿福迎上去:“能啊。您卖什么?”
男人把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来。里头是几双布鞋,黑面白底,做得挺规矩。
林悠悠走过来,拿起一双看了看。鞋底纳得密实,针脚均匀,鞋面绷得平整。她翻过来看里面,里衬也缝得仔细。
林悠悠问:“您自己做的?”
男人点头:“我是鞋匠。在家做鞋卖,前些年摆摊,这几年年纪大了,摆不动了。听说你们这儿能代卖,想试试。”
林悠悠说:“东西挺好。您想卖什么价?”
男人说:“一双四十文行不?”
林悠悠想了想,说:“行。就按这个价。”
她转身从柜台里拿出那份刚写好的契约,递给男人:“大哥,这个是代卖的契约。您看看。”
男人愣了,接过来看了看。看完,他抬起头,一脸不解:“不就卖几双鞋吗?还用写字据?”
林悠悠说:“对。得写。”
男人说:“我摆摊那会儿,从来没人要写字据。”
林悠悠说:“那是摆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用写。但这是代卖,货放我这儿,啥时候卖出去不一定。咱们得把规矩说清楚,省得后面扯皮。”
男人还是有点犹豫。
林悠悠说:“您看看上面写的。谁的东西,啥时候放的,定价多少,佣金几成,都写明白。您放心,我也放心。”
男人又把契约看了一遍。
看完,他点点头:“行。你说得对。写清楚好。”
他在契约上按了手印。这是第一份代卖契约。
男人走了以后,阿福凑过来:“师娘,他会不会回去跟别人说,咱们这儿事多,卖个鞋还得写字据?”
林悠悠说:“说就说呗。”
阿福说:“那人家不来了咋办?”
林悠悠说:“不来的,是不想守规矩的。守规矩的,自然会来。”
消息传开之后,果然有人不来了。有个卖咸菜的大娘,听说要写字据,当场就摇头。她说她卖了一辈子咸菜,从来没人要她写字据。不卖了,拿着咸菜走了。
还有个卖山货的大叔,也嫌麻烦。他说我就这几包蘑菇,卖了就卖了,写什么字据。也走了。
但也有人觉得这样更好。有个年轻媳妇,就是之前来卖荷包那个。她来补签契约的时候,说:“这样好。以前我老担心,东西放这儿,万一丢了咋办?卖了多少钱我也不知道。现在写清楚了,我心里踏实。”
柳娘子在旁边听见了,跟林悠悠说:“林老板,您这步走对了。”
林悠悠说:“走得快的,不如走得稳的。”
柳娘子点头。
接下来几天,林悠悠让阿福一个个通知之前放了货的人,来店里补签契约。
有人痛痛快快就来了。有人不太愿意,但听说别人都签了,也跟着签了。还有人不愿意,林悠悠也不强求。她说,不愿意签的,货可以拿走,不强求。
最后走了三个人。
阿福有点心疼:“师娘,那几样东西卖得挺好的。走了怪可惜的。”
林悠悠说:“可惜什么。他们不签,是他们的事。咱们的规矩不能坏。”
补签的时候,遇到个老婆婆。就是最早来卖鞋垫那个。
她来了,拿着契约,看了半天,不敢按手印。
林悠悠问:“大娘,怎么了?”
老婆婆说:“我不识字。这上面写的啥,我也不知道。万一按了手印,把我卖了咋办?”
阿福在旁边差点笑出来。林悠悠看了阿福一眼,阿福憋住了。
林悠悠走到老婆婆跟前,把契约拿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立代卖契人张氏,今将布鞋垫若干双,交与林记杂货铺代卖……”
她念得很慢,念一句,解释一句。
“这写的是您的东西。鞋垫,多少双。”
“这是定价,一双五文。”
“这是佣金,卖出去抽一成。”
“这是结账,每个月结一次。”
念完一遍,老婆婆点点头,但还是没按手印。林悠悠又念了一遍。念完,老婆婆还是有点犹豫。林悠悠念了第三遍。
念完,她看着老婆婆:“大娘,听明白了吗?”
老婆婆想了想,说:“听明白了。”
林悠悠说:“那您按吗?”
老婆婆点点头,在契约上按了手印。
按完,她抬起头,看着林悠悠,眼眶有点红:“姑娘,你是个好人。”
林悠悠笑了:“您回去多纳几双鞋垫,拿过来接着卖。”
老婆婆点头,走了。
吴账房把签好的契约一份份收好。他专门找了个木盒子,把契约叠整齐,编上号,一份份放进去。盖上盖子,又拍了拍。
他说:“这都是凭证。以后万一有事,拿得出来。”
阿福在旁边看着,说:“吴叔,您这也太仔细了。”
吴账房推了推眼镜:“账目这事儿,分毫要清。契约这事儿,一张都不能丢。”
签完契约没几天,出了件事。那天下午,店里正忙着。进来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脸色不太好。
他进门就直奔柜台,拍着柜台说:“你们店黑了心肝,少给我钱!”
阿福愣了:“啥?”
那男人说:“我前些日子拿来的干菜,卖了你们不给钱!”
林悠悠从后面走出来,问:“您什么时候拿来的?什么干菜?”
那男人说:“十天前!蘑菇干!卖了你们不给我钱!”
林悠悠想了想,看向阿福。阿福摇头:“我不记得有这个人。”
那男人更来气了:“你们想赖账?”
林悠悠没急,她转身叫吴账房:“吴叔,把账本拿来。”
吴账房把代卖账本拿出来,翻开,问那男人:“您叫什么?”
那男人说了个名字。吴账房翻了翻,摇头:“没有。”
那男人说:“怎么可能没有?你们肯定记漏了!”
吴账房又把契约盒子抱出来,一份份翻。翻到最后,还是摇头:“没有。您没签过契约。”
那男人愣了。吴账房说:“没签契约的,货我们都没收。您肯定记错了,或者是别家店。”
那男人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他嘟囔了一句“那可能是我记错了”,转身就走。
阿福想追,林悠悠拉住了他。
等人走了,阿福说:“师娘,他肯定是想讹咱们!”
林悠悠说:“可能是。也可能是真记错了。”
阿福说:“那也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啊。”
林悠悠说:“没签契约,没账可查。他能咋讹?”
阿福想了想,点点头。
林悠悠看着吴账房手里的账本和契约盒子,说:“幸亏有这些。”
吴账房点头。
林悠悠说:“立规矩不是为了防谁,是为了让大家都放心。”
她把账本接过来,翻了翻。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谁的东西,卖了多少钱,抽了多少佣金,剩多少给对方。
她合上账本,递给吴账房。
“吴叔,辛苦您了。”
吴账房接过账本,说:“不辛苦。这活儿干着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