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店里正忙着。阿福在门口招呼客人，小川在里头搬货，柳娘子和翠娘在柜台前给人量尺寸。林悠悠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
外面进来个人。阿福抬头看了一眼，愣了。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深灰色的棉袍，料子看着就好，干干净净的。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小伙，手里拎着东西。
阿福赶紧跑进去，说道：“师娘，赵府又来人了！”
林悠悠抬起头，放下手里的账本，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那中年男人见了她，笑着拱手，说道：“林老板，打扰了。”
林悠悠也还了个礼，问道：“您是？”
中年男人说：“我是赵府的管事，姓周。赵公子让我来送点东西。”
他说着，侧身指了指身后那年轻小伙拎着的东西。林悠悠看了看，是半扇猪肉，用草绳捆着，肥瘦相间，看着就新鲜。还有两条鱼，用草穿着腮，还在动。还有几样干果，红枣、核桃、桂圆，用油纸包着，摞得整整齐齐。
林悠悠愣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管事，问道：“前两天赵公子不是刚送过吗？”
周管事笑了，说道：“赵公子说了，那是点心和酒，这是年货，不一样。”
林悠悠说：“这太贵重了，不能收。”
周管事说：“林老板，您别为难我。我就是个跑腿的，东西送不回去，回去没法交差。”
林悠悠站在那儿，看着那堆东西，没说话。
周管事又说：“赵公子特意交代的，说您这一年帮了不少忙，应该的。您要是不收，我回去真没法说话。”
林悠悠想了想，说：“那就收下。麻烦您回去替我谢谢赵公子。回头我亲自去一趟。”
周管事松了口气，笑着点头，说道：“那敢情好。那我就不打扰了，店里忙，您先忙着。”
他说完，带着那年轻小伙走了。
林悠悠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身回店里。
阿福早就凑过来了，盯着那堆东西看，说道：“师娘，这赵公子对您是真大方。半扇猪肉，够吃一个月的。”
林悠悠没说话，看着那堆东西，心里琢磨事儿。
小川也凑过来，说道：“还有鱼呢，活的。这得赶紧收拾，别放死了。”
柳娘子走过来，看了看那堆东西，又看了看林悠悠的表情，没说话。
翠娘在旁边说：“人家赵公子可真有心。送完点心又送年货，一样不落。”
林悠悠还是没说话。
她把那堆东西搬到后院，让阿福和小川把鱼收拾了，把猪肉挂起来，把干果收好。
晚上关了门，大家都聚在后院吃饭。炉子生得旺旺的，锅里炖着肉，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阿福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这赵公子送的肉真香，比街上买的好吃多了。”
小川也点头，说道：“嗯，肥而不腻，炖得烂烂的，好吃。”
柳娘子放下筷子，看着林悠悠，问道：“林老板，那事儿您咋想的？”
林悠悠说：“什么咋想的？”
柳娘子说：“赵公子送的礼。先是点心酒，又是猪肉鱼干果。这礼确实重了。”
林悠悠点头，说道：“我也觉得太重了。”
翠娘在旁边插嘴，问道：“人家有钱，不在乎这点吧？再说人家也是一片心意。”
柳娘子摇头，说道：“不是钱的事儿。”她看着翠娘，说：“是分寸。”
翠娘没听明白，问道：“分寸？”
柳娘子说：“送礼讲究个你来我往。礼太重了，收的人有压力。还吧，还不起。不还吧，心里过意不去。”
林悠悠点头。
柳娘子又说：“赵公子这礼，一次比一次重。这就不是普通朋友的意思了。”
阿福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那他是啥意思？”
柳娘子没说话，看了林悠悠一眼。
林悠悠说：“行了，别瞎猜了。吃饭。”
第二天一早，林悠悠起来了。她把店里收拾好，从货架上挑了几匹布，又拿了些针线，用包袱包好。
阿福看见了，问：“师娘，您去哪儿？”
林悠悠说：“去趟赵府。
阿福愣了，问道：“现在？”
林悠悠点头，说道：“嗯。你看着店。”
她拎着包袱，出了门。
赵府在县城东边，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看见她，问找谁。林悠悠报了姓名，说是来回礼的。一个家丁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周管事迎出来了。
“林老板，您来了。”他笑着领她进去，“赵公子在里头等着呢。”
林悠悠跟着他往里走。院子挺大，收拾得干净，几棵老树，叶子落光了，枝丫伸向天空。
赵靖站在正屋门口，看见她，笑着迎上来，说道：“林老板怎么亲自来了？”
林悠悠也笑了，说道：“来谢谢赵公子的年礼。”
赵靖摆摆手，说道：“客气什么。进来坐。”
林悠悠跟着他进屋，坐下。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这是店里的一点心意。”她把布匹和针线拿出来，“布是自己卖的，针线也是店里的。赵公子别嫌弃。”
赵靖看了看那些东西，笑了，说道：“怎么会嫌弃。你店里的东西，都是好的。”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太客气了。我送你的那些，不算什么。”
林悠悠看着他，说：“赵公子，我来是有句话想说。”
赵靖愣了，问道：“你说。”
林悠悠说：“你送的礼，我收下了。心意我领了。但礼太重了，以后别这样送了。”
赵靖没说话。
林悠悠说：“点心和酒，我收了。年货，我也收了。但再送，我就不收了。”
赵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就是点心意。”
林悠悠说：“心意我领了。但礼太重，我受不起。”
赵靖又沉默了。他坐在那儿，看着林悠悠，好一会儿没说话。林悠悠也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赵靖笑了，说道：“行。听你的。”
林悠悠也笑了，说道：“那咱们说好了。”她站起来，把包袱里的东西往前推了推，说道：“这些你留着。我走了，店里还忙着。”
赵靖站起来，送她出去。
走到院子里，林悠悠回头说：“赵公子留步。”
赵靖站住了。他看着林悠悠，说：“年后我出门，有事记得让人来捎信。”
林悠悠点头，说道：“好。”
她转身，跟着周管事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赵靖还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她冲他点点头，走了。
林悠悠走后，赵靖站在院子里，没动。站了好一会儿。
周管事送完人回来，看见他还站着，走过去，小声说：“公子，这林老板，是个明白人。”
赵靖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院门口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林悠悠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阿福迎上来，问道：“师娘，回来了？”
林悠悠点头。
阿福看了看她手里，包袱没了，空着手回来的。他问：“东西送出去了？”
林悠悠说：“送出去了。”
阿福说：“赵公子收了？”
林悠悠说：“收了。”
阿福挠挠头，问道：“那他咋说？”
林悠悠说：“没咋说。”
阿福还想问，林悠悠已经走到柜台后面，拿起账本，接着算账了。
晚上关了门，大家又聚在后院。柳娘子凑过来，小声问：“林老板，今天去赵府，事儿说清楚了？”
林悠悠点头，说道：“说清楚了。”
柳娘子问：“赵公子咋说？”
林悠悠说：“他说行，听你的。”
柳娘子愣了愣，然后笑了，说道：“这赵公子，倒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林悠悠没接话。
翠娘在旁边问：“那他以后还送不送？”
林悠悠说：“不送了。”
翠娘说：“那挺好。省得心里不踏实。”
阿福在旁边嘟囔：“我倒是盼着他再送点肉来。”
小川拍了他一下，说道：“就知道吃。”
大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