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店中出来时,夜色正好。
整条街上灯火辉煌,绢纱彩纸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彩光,宛若琉璃世界一般。
两人走在街上,路过的人纷纷回头,眼中露出惊艳之色,男女老少皆有。
沈绵也时不时转过头,偷瞄一眼身边的人,灯火辉映在那张脸上,照得眉目如画,唇红似樱,宛若从灯火里走出来的画中仙一般,单看侧脸就让人心跳加速。
每次偷瞄一眼,她心里就会感叹一声:
怎么会有人生得这么好看~
刚在心里感叹完一声,她一转头差点撞在走过来的婢子身上,被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往回拉住,等她站稳后,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沈绵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刚才算是肢体接触吗,旋即脑海里又冒出一点庸俗的想法,还没脑补上偶像剧里的桥段,就听见面前的人说道:
“我家娘子想邀请郎君一块去曲江池边放灯。”
说话的是那名婢子,微微一抬眼,瞄见那张眉目如画的脸,不禁脸红。
“不…不用了。”沈绵结巴了一下,又往璘华身边挪近一点点,貌似在宣示主权,又不太理直气壮。
“告辞。”璘华礼节性地颔首,和沈绵一块走了。
那名婢子看着人离开的背影,愣了会儿神,回过神后不禁满脸通红,连忙往马车那儿去了。
马车里的那位贵女见婢子摇了摇头,没把人请来,不禁黯然神伤。
还没走出十米远,又过来一名婢子替自家娘子发出邀请。
沈绵这次回答得倒是不结巴了,璘华还是礼节性地颔首,道了声告辞,和沈绵一同离去。
等碰到第三名婢子时,沈绵回答得便理直气壮了,还替璘华说了声告辞。
“我家郎君—”
“什么,你家郎君,那就更不成了!”
沈绵赶紧告辞,轻拉着璘华的袖子走了,离开时还特意绕开那名仆从,像是避之不及。
那名仆从满脸疑惑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自家郎君只是想同两人交个朋友,那小娘子怎么一点都不领情?
走远些后,沈绵才发现自己还牵着对方的袖子,再假装没发现就显得有点心虚了,收回手后又悄悄瞄了一眼那只白皙修长的手,面色微微一红,转头去看店铺门口挂着的彩灯,嘴角不自觉上扬,步伐都变得轻快起来。
“你看,前面就是庙会了~”
璘华轻点了一下头,灯光照在那张面带微笑的脸上,似乎比平日里增添了一份柔和,细长的眼尾也微微上翘,显出一丝亲切。
庙会四周摊贩云集,售卖着纸钱纸灯和素食,中央搭建着一座高台。
台上的四名傩师戴黄金四目面具,着黑衣朱裳,正在跳傩舞驱邪。
台下围观了不少百姓。
两人走过来时,璘华忽停住了脚步,像是看到了什么人。
沈绵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前面走过来一人。
白衣迤地,衣上笼罩着一层淡淡柔柔的光晕,那张脸也笼罩在淡淡的光晕中,看起来就不像凡人。
当他走过来时,四周的灯光跟着变得朦胧起来,周围的景象也跟着变得模糊起来,前方那座高台也逐渐隐入朦胧的灯光中,台上的四名傩师也变成了模糊的轮廓。
周围的各种声音也都消失了,透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沈绵看着笼罩在对方身上的那层光晕,心里感觉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都感觉有点困了,她眨巴了眨巴眼,清醒了一下后,再抬头看时,人已经到跟前来了。
冷不丁看清那张脸,她不禁愣了一下。
长得还真有点好看……
她又转头悄悄瞄了一眼身旁的人,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嗯,还是美人老板最好看。
那双遮着白纱的眼往她那边看过去时,沈绵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悄悄往璘华身后挪了挪。
“冥君。”璘华道了一声。
那双眼收回视线,语气带着一丝歉意,“吓着你家小朋友了,见谅。”
听到“你家小朋友”这几个字,沈绵心情有点复杂,怎么到哪儿都有人叫自己小朋友。。。。。。
不过这个耳熟能详的称呼,倒是让面前的人变得平易近人起来了。
还没细想一下冥君是什么,她就被周围的景象吸引了视线。
四周不知何时重新亮起了灯火,不过那灯火不像之前街上的彩灯一样炫彩夺目,而是格外柔和,连成一片柔和的光晕,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与天上那条银河在终点处交汇。
当沈绵抬头看见天上那条流动的银河时,不禁震惊,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那条银河汇聚着无数星星点点的灯光,缓缓往前流淌,宛若星河流动,一眼万年。
“那是冥河,每年这时候,凡间之水便会与冥河相连,放的纸灯顺水而下,最终都会流入冥河。”冥君道。
沈绵看着那缓缓流淌的漫天灯光,不知道自己放的那只小船灯是不是也在其中……
孩童的嬉笑声让她回过神,再看四周时,不禁惊奇,到处都是人,男女老少皆有,两边也摆着摊,看起来同样热闹非凡,和凡间街上无异。
只不过摆摊的人都穿着黑白颜色的衣服,或全黑,或全白,头戴一顶高帽,看起来就不像普通的小贩,但卖的东西和凡间大同小异,有吃食,有玩具,还有卖糖葫芦的。
“那是阴差。”璘华温言解释了一下。
沈绵心里咯噔一声,就是传说中勾人魂魄的黑白无常,但看着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然后她看见两小孩嬉笑着跑到一个摊位前,往摊上放了一颗元宝,拿着摊上卖的一根绳子跑了。
该不会又去绊那位胖大叔吧?
她心想。
然后又看见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彼此,走到另一个摊位前,老伯买了一根糖葫芦递给身旁满头银丝的妻子,两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沈绵看着两人携手走远,仿佛看到了两人携手相伴的一生,从青梅竹马到成婚生子再到共享天伦,不知道下一世还能不能重逢……
她抬头看向那条星河流淌的冥河,默默许下一个心愿。
当她收回视线时,惊奇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一座高台之上,放眼望去,又是被震惊了一下。
只见灯火连天,一眼望不到尽头,看着比整座长安城还要大上好几倍。
“冥君这次来见我,所为何事?”
听到璘华的声音,沈绵回过头,见两人都坐下了,璘华向她示意了一下,她走过去坐到了他旁边的长凳上,离他更近一点,离他对面的冥君稍远一点。
“今晚有蚀月。”冥君微微一顿,“你应该早就察觉到了。”
两人都往天上的那条冥河看去,沈绵也跟着往那里看,心里琢磨着十月是什么月,现在不是才七月吗,应该不是一二三四五六七的那个十吧……
“既然碰到了,不如你再帮我一个忙。”冥君轻挥手,一道身影就凭空出现在高台上。
对方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一副“我是谁我在哪儿”的表情。
沈绵见他身上穿着盔甲,看起来像是军营里的一名士兵,但看着又和底下的那些人有所不同,因为对方看起来有些透明,不像底下的人看起来是实实在在的。
“是生魂。”璘华道了一声。
沈绵点了点头,虽然一知半解。
“他记不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冥君道。
“生死簿上应该有他的名字吧…”沈绵小声道。
冥君看着对面,回答她道:“只有人死后归于地府,冥君才能查看生死册,观其一生所为,再决定其去处。”
沈绵点了点头,忽然想起师娘的事,想着要不要问一问,师娘投胎了没有?
转念一想,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还是不问了。
璘华伸出手,一枚金色字符从他指尖飞出,他轻念一声:
“归。”
那枚金色字符光芒一闪,人就不见了。
下一刻,那枚金色字符重新出现在他手背上,往皮肤里一钻便不见了。
“回去了?”沈绵眨巴了眨巴眼。
璘华轻点了一下头。
沈绵不禁好奇对方回哪儿去了?
“该回去了。”
“啊?”
她还没反应过来,感觉眼前一片灯光旖旎,再看四周时,惊奇地发现已经回到街上了,前方还是那座高台,上面正表演着傩戏。
忽然台上的傩戏停止表演,所有人都仰头看向天上。
她也抬头看去,见天上的月亮变红了,然后听见有人惊呼蟾蜍食月,又有人惊呼天狗食月,她才明白之前那位冥君说的蚀月是什么,原来就是月食。
不少人都往家赶去,也有人还站在原地,驻足仰望这一奇观,沈绵便是其中之一。
同时穿梭在街上的那些模糊身影全都消失不见了。
“子兰快看,天狗吃月亮了。”
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沈绵转头一看,果然是那对好兄弟。
“这不是你家小朋友吗?”李舒看到沈绵身边的璘华,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新鲜事物一样,十分热情地过来打招呼。
皇甫瑾过来后,瞄了她一眼,神色有点微妙。
沈绵感觉他又要拆自己的台,先发制人,“快看,月亮变黑了。”
李舒抬头望向天上,月上已经出现了一小块阴影,好奇道:“不知道天狗长什么样子?”
红月逐渐加深,月红如血,而天上却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了,透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氛围。
连沈绵看着天上那轮红月,都觉得有点渗人。
街上的人更是都走得差不多了,原本热闹的街道顿时变得格外空旷。
空气里飘过来一丝奇异的香气,若隐若现。
沈绵一闻到那丝香气,神色一怔。
上次璘华从香炉中夹出那丝残香时,她便闻到了这种香味。
她还不知道那丝残香就是返魂香留下的香气。
璘华看着前方,脸上一贯保持的微笑不知何时消失了。
沈绵还是第一次见他有点严肃的样子,感觉情况好像很严重。
“你先回店里。”他温言道。
当她转过头时,发现身边没人了。
“走吧。”皇甫瑾道了一声。
李舒点点头,“先回店里。”
见两人也要跟着自己去店里,沈绵琢磨了一下,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带着两人往点心铺去了。
一路走来,街上都没看到什么人影,两边的店铺也纷纷关门了,只剩一街的彩灯还亮着,人走在其中,宛若走在一个虚幻的玻璃世界当中。
“今年可真有意思。”李舒一句话就将气氛拉回到烟火气中来了。
“殿下觉得有意思,圣上恐怕要愁死了。”皇甫瑾勾起一丝淡笑,笑意当中透着点冷意,“天降不祥之兆,又有人要在背后做文章了。”
“那不就更有意思了。”李舒笑道。
这话还真是坑爹,沈绵心说。
当三人走到店门口时,店门关着。
沈绵等了会儿,门便打开了。
进店后,李舒好奇地走走看看,视线刚落到那扇通往后院的门帘上,沈绵就张手挡在了他面前,“不能进。”
她这么一说,李舒就更好奇了,不过还是秉持着君子风度,瞄了两眼就收回了视线,然后又朝门边的鸟笼走了过去,刚伸手逗了一下笼子里的福福,就差点被啄了一口。
“你别欺负它。”沈绵叮嘱道。
“它这么凶,我可不敢欺负。”李舒说着又伸手逗了一下,笼子里的福福陡然朝他扑过来,撞得笼子一响,把他吓了一跳。
也是没想到一只鹦鹉竟然能这么凶。
“殿下还是过来坐着吧,那小东西可不好惹。”皇甫瑾道。
李舒一听这里面不简单,走过来好奇道,“那难道不是鹦鹉?”一面问道一面坐下了。
“谁知道呢。”皇甫瑾漫不经心道。
“它叫福福,福气的福。”沈绵端着一盒展品点心过来道,然后给两人推销点心。
“这个,”李舒酝酿了一下措辞,“能吃吗?”
沈绵还记着他上次花五百两银子买了十包点心,十分诚恳地保证道,“放心,能吃,绝对比你上次买的好吃多了,不信你尝尝。”
李舒便拿了一块,“子兰,你也尝尝。”
有好东西自然要分享给好兄弟。
“绝对是真材实料。”沈绵保证道。
皇甫瑾便也拿了一块。
两人都尝了一口后,沈绵期待地问道:“怎么样?”
“还行。”一个回道。
“还可以。”另一个回道。
“那要不要带两包回去?”
两人都沉默了。
“明天不会下雨吧?”
“应该不会。”
转移话题要不要这么明显,沈绵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