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安离开后,紧接着五公主还活着,要回长安的消息便传开了。
这件新鲜事倒是分散了一些人的注意力。
而长安那边也派出了使者来迎回公主。
“你不能直接把他杀了吗,还要出卖色相让他喜欢上你?”
屋子里灯火明亮,钟吾翘着个二郎腿躺在床上,转头看着梳妆台的方向,语气讥讽。
铜镜中映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微微蹙眉。
但华安也没反驳他,她本来就是这个打算,她不仅要杀他,还要骗他,以牙还牙,加倍奉还。
“公主,来接您的人到了。”
她轻放下眉黛,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嘴角弯起微笑,走过去打开门,跟着门外的人走了。
驿馆门口候着前来迎接的队伍,华安登上马车,车轮缓缓转动,驶进前方的夜色中。
……
前方的晨雾中显现出高大的城墙轮廓,长安到了。
华安拨开车帘往前看去,城门口另有迎接的队伍。
当马车驶过来时,晨雾已经散去,天上飘着雨丝,地上刮着冷风。
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预示着一场风雨的到来。
鸾凤回巢,本该是吉兆,但这冷风冷雨,将吉祥和喜气都刮跑了吹散了,让前来迎接的礼官脸上都没有笑意,衣袍被风吹得一抖一抖,脸都被吹僵了。
当华安从马车里下来,礼官冻僵的脸上费劲挤出笑容,领着她乘上回宫的轿辇,带着队伍走了。
“高大人呢?”华安拨开纱帐问道。
礼官回道:“宰辅大人现下在宫里。”
华安收回手,纱帐放下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根簪子,上次她就是用这根簪子扎伤了高晗,之后她一直将簪子带在身上,提醒自己下次别失手。
她冷冷盯着簪尖,那上面曾沾过他的血,眸中燃起复仇的决心,过了会儿她将簪子收回袖中,收敛起眸中的恨意,思索起接下来的周旋。
当轿辇停下来时,她拨开纱帐往外看了一眼,已经到宫门口了。
她往里看了一眼,觉得这座皇宫格外陌生,没有父皇和母后,不会再有人护着她,一切都要靠她自己。
当轿辇进入宫门后,华安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不管等会儿他说什么做什么,自己都要忍住。
当礼官将她引入大殿,所有人的视线都往她这边看来,看到她这位死里逃生的五公主,大多数人脸上都是惊奇,甚至有的跟大白天活见了鬼一样。
她先是看到了坐在前方龙椅上的人,是她的六皇弟,坐在上面还没有椅背一半高,那件小小的龙袍套在他身上也显得宽松。
他低着头,也不敢抬头看下面站的大臣,神色局促,显得孱弱而畏缩。
虽然是同住在皇宫里的姐弟,但她跟这位六皇弟也不太熟,也没说过话,在她的印象中,这位皇弟并不起眼,她也很少注意到对方。
现在看到他坐在龙椅上,畏手畏脚的,一点也不像个皇帝,她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懊恼,但转念一想,也怪不得他,他也只是个孩子而已,又怎能斗得过高晗那样狡猾阴险的小人。
当她的视线落在高晗身上时,他依旧是那副温雅从容的模样,她想撕破他那张脸上的伪装,又提醒自己要忍耐,要克制,要是在他面前自己做不到虚与委蛇,巧言令色,那又何必过来,既然来了,那就好好演戏。
“公主一路辛苦了。”高晗面带文雅的笑容,语气也一贯温软体贴。
就像他之前在她面前演戏那般。
华安抬起微垂的视线,面露微笑地看着他,问道:“你我之间的婚约可还作数?”
此话一出,众人一脸惊愕。
谁都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话竟然会说这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种吃瓜群众的八卦心态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高晗微微一诧,也是没料到她会提起婚约,旋即便恢复了从容模样,回道:“公主舟车劳顿,此时若是成婚,未免仓促,不妨等公主休息好了,微臣让人挑几个黄道吉日,公主看哪天合适,便哪天成婚。”
众人又是一脸惊奇。
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同意成婚,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没在对方眼里看出个所以然。
不过他们这位年轻的宰辅大人向来心思多变,这会儿同意成婚也说不定只是权宜之计,起安抚作用,过两天就会变卦了,到时候娶不娶,还不是他一句话,旁人又敢多说什么。
华安并不奇怪他会答应,来之前许怀就给她出过这个主意,若是高晗承认她的公主身份把她接回去了,那跟她成婚也不是没有可能,就像当初高弘留着她母后的作用一样,都是为了粉饰太平。
她自己也想过了,只要他同意成婚,那在名义上她就跟他绑在一块了,日后借他的名义行事就方便多了。
……
“公主看看还缺不缺什么?”
高晗将华安送到住处后,陪着她进了寝殿。
“为什么要接我回来?”她扫了一眼四周,视线落在他脸上,带着试探道,“你不怕我是来杀你的吗?”
“那公主相不相信,”说着他向她走近一步,声音温柔动听,“我也对你动过心?”
听到最后三个字,华安心里蓦然一紧,旋即只觉得可笑,事到如今他以为她还会再相信他吗,她不会再信他半个字,什么动过心,不过是想戏弄她罢了。
“公主不信?”他微微一挑眉,眸光柔情似水。
华安避开他的视线,走开两步,可恨自己还做不到跟他一样无耻得游刃有余,能装得这么清白无辜,这么情深似海,“就算我信你,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那要我怎么做,公主才信?”高晗柔声问道。
华安考虑了一下,道:“我要你辞官,你能做得到吗?”
“只是辞官?”高晗似问非问。
“你要是做不到,我也不会怪你。”华安以退为进。
高晗又朝她走近两步,抬起手,朝她的脸伸去,华安绷紧了神经,他轻撩了一下她鬓边的发丝便收回了手,“公主好好休息。”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当他离开后,华安才放松下来,思考起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真的要跟他成婚?”
她一抬头就看到钟吾横抱着双臂站在面前,一副居高临下的审问模样。
“又不是真成婚。”
华安起身要走,被他挡在面前,那双红瞳盯着她,不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是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该怎么做。”
两双眼睛对峙了一会儿,钟吾身形一闪不见了,当她准备去休息时,看到他翘着个二郎腿躺在床上,过去把他往里面使劲一推,然后自己在外边躺下,侧着身背对着他,闭着眼休息。
那双红瞳转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后脑勺,视线移到她白皙的脖子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
当华安翻过身挨在他身边时,已经睡熟了。
他身上很暖和,她在睡梦中总是贪恋这种温暖,下意识地便会靠近。
他盯着她的睡颜看了会儿,然后侧过身,一只手环在她身上,将她往怀里搂近了一点。
过了会儿,她就被热醒了。
醒来后发现自己被他搂着,她一抬起头,他就翻了身拿后脑勺对着她,一副拒绝交谈的模样。
她起身戳了戳他的胳膊,他也不动,也不知是在真睡还是假睡。
“你以后别抱着我睡觉。”
话音刚落,钟吾就刷地一下起身,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谁稀罕抱着你,是你自己要抱着我睡,以后你睡觉离我远点,别占我便宜。”
说完他哼地一声躺回床上,单手支头,拿后脑勺对她。
华安简直无语,明明是强词夺理,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她也懒得跟他理论,起身走了。
在梳妆台前坐下后,她唤了服侍的宫人进来,让人去打盆水来,她要梳洗。
梳洗完后,她便出门了。
钟吾还背着身躺在床上,在她出门后,他又换了个舒服的躺法,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
当华安过来时,六皇子正和几个小太监趴在地上斗蛐蛐玩。
看到这一幕,她气得皱紧了眉头,重重咳嗽一声,几人都吓了一跳。
一看到她,六皇子就吓得跑到案后躲了起来。
让几名小太监退下后,华安刚走过去,六皇子就吓得大喊,“你别过来!”她尴尬地停在原地,奇怪他怎么这么怕自己?
过了会儿,六皇子悄悄探出脑袋看她,见她托着腮,又目露好奇之色。
华安在思考他为什么怕自己,多半是和之前那些宫人一样,怕得罪她,怕她母后怪罪,想到这儿,她也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躲起来了。
她蹲下身,拿起那根斗蛐蛐的狗尾草,逗罐子里的蛐蛐玩。
六皇子探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鼓起勇气问道,“你真的是五皇姐?”
她点了点头,视线看着罐子里,问道,“你知道三皇姐和四皇姐去哪儿了吗?”
“三皇姐不见了,四皇姐嫁人了。”六皇子看着她斗蛐蛐,胆子也大了一些,又问道,“你是不是也要嫁人了?”
“应该是吧。”她回道。
六皇子鼓起勇气慢慢走过来,走到她跟前后,蹲下身看罐子里的蛐蛐,她把狗尾草递给他,六皇子犹豫了一会儿,接过后,语气也变活泼了一些,“五皇姐,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华安讲起自己在外面的一些经历,六皇子听得十分入迷,就跟任何有好奇心的小孩一样,喜欢听新鲜故事。
之后华安问起高晗的事,六皇子也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当初是高晗把他带到了长安,告诉他,以后他就住在这里了,之后高晗领着他参加登基大典,教他怎么当皇帝,早上要上早朝,下朝后要看奏折,但他也看不懂奏折,高晗便教他在奏折上写什么,他也很快学会了批阅奏折,只要在上面写上依奏两个字就行了。
“太傅问我喜不喜欢当皇帝,我也不知道喜不喜欢?”六皇子面露苦恼之色,“我不喜欢上早朝,那么多人都看着我,我不喜欢。”
“太傅是高大人吗?”华安问了一句。
六皇子点了点头,说到高晗时都是一脸敬仰之色,“太傅对我很好,太傅说会帮我当一个好皇帝,我不懂的太傅都会教我,五皇姐,你说我能当一个好皇帝吗?”
那张稚嫩的脸满眼期待地望着她,希望能得到肯定。
华安点了点头,给与他肯定。
六皇子兴奋得整张脸都涨红了,又起身跑过去将自己批阅好的一本奏折拿过来给她看,华安看过后,对他说道,“好皇帝是不会天天趴在地上斗蛐蛐玩的。”
“太傅说我批阅完奏折后,就可以做我喜欢的事了。”六皇子有些讪红了脸,又解释道,“我也没有天天玩。”
“那些都是你批的?”华安看向案上放的一摞奏折。
六皇子一脸骄傲地点了点头。
她将手上拿的这本奏折拿过去放下,拿起另一本奏折看起来。
“五皇姐,你看得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吗?”六皇子好奇问道。
华安便跟他讲解奏折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将那一摞奏折都看完后,天色也不早了,她便先回去了,准备明天再过来帮忙看奏折。
回去的路上,她将奏折上写的内容和署名的大臣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按照许怀之前给她的提点,先从户部这里着手。
回来后,她见钟吾还躺在床上,走过去瞧了瞧,见他闭着眼睛,伸手戳了戳他,他翻了身,背对着她道,“我饿了,你去让人弄两只兔子来,要活的。”
“要吃活的你自己去抓。”华安转身走了。
过了会儿,宫人摆上晚膳,她问他吃不吃,他哼了一声,没理睬,她刚拿起筷子,筷子就被另一只手抢走了。
他一筷子插在鱼头上,把整条鱼都戳起来了,拿过来闻了闻,嫌弃地丢回盘子里,又端起那盘烤鸡闻了闻,抓起烤鸡走了。
华安费了些劲把筷子从鱼头上抽出来,刚准备夹菜,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回头就看见他躺在床上,嘴里把鸡骨头嚼得嘎嘣脆。
过了会儿,等他不嚼后,她才用膳。
当她准备沐浴时,见他还在床上躺着,过去让他出去。
钟吾翻过身打了个哈欠,“谁稀罕看你。”
“出去!”她语气很重,不容讨价还价。
他哼了一声,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