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娘离开院子后,去了女席那儿。
各家夫人大多带着儿媳,也有带着还未出阁的女儿来喝喜酒。
梅娘站在暗处,视线从那一张张脸上扫过,年长的妇人她扫一眼便移开了,更多观察的是那些年轻女郎们,像是在那一张张年轻面孔上搜寻着什么隐藏的东西。
沈绵和璘华也站在另一处不起眼的位置,两人离开院子后并未离开,看到梅娘出来便跟了过来。
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携家带口地前来道贺,苏家在城里也是名门世家,祖上也是高官厚禄,积攒下来了不少人脉,苏源老到圆滑,也没什么得罪过什么人,口碑一向不错。
今日苏炜大婚,凡是沾个亲带个故的都来喝喜酒了。
院子里能摆上酒席的地方都摆上了,男席那边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不热闹,一对比,女席这边便显得斯文了不少,年轻女郎们坐在一块最多不过是说说悄悄话,互相调笑一番,不会高谈阔论,放声大笑。
那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在灯火的辉映下仿佛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让那些一颦一笑都带上了一种柔美的光晕,远远看去,宛若一幅仕女群像画。
画中人的神态各异,姿态万千,或害羞低头,或嬉笑怒骂,或嗔红了脸,或笑弯了腰……都是小儿女情态,倒没什么很特别的地方。
而梅娘从前到后,从左往右,有条不紊地依次观察每张脸,观察完便移到下一张脸上,不会犹疑不定或是反复观察,目光利落敏锐,看起来十分清楚自己要找什么。
沈绵见她在观察那些夫人小姐们,也将那些人来回看了几遍,不过没有梅娘观察得仔细,因为她并不知道梅娘在找什么,猜想那里面是不是有梅娘认识的人——已经被她想起来了的熟人?
将所有的面孔都观察完后,梅娘的目光没有锁定在任何一人身上,看起来那些人当中没有她要找的目标。
不过除了这些来喝喜酒的年轻面孔,洞房里的新娘子和陪嫁来的婢子也都是年轻女郎,同样也是陌生面孔。
显然梅娘也想到了这点,转身走了。
沈绵和璘华也跟着离开了。
其她人毫无察觉,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人在暗处站了半晌观察她们,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在青庐举行完大婚仪式后,新娘子便被送入了屋里的新房,这里才是真正的洞房,苏炜这位新郎官先去给客人敬酒,晚些时候再回来。
屋里燃着一对鲜艳高大的龙凤花烛,烛光映亮满室,照在新娘子身上,将婚服上绣着的缠枝莲和彩蝶照得熠熠生辉。
朱玉儿静坐在床边,微微垂首,手上举着团扇遮面,身边只留那名贴身婢子春红伺候。
屋里静悄悄的,除了花烛燃烧时微微晃动着的火苗,看起来宛若一幅静态画。
屋子外面悄悄过来一道人影,先是站在暗处观察了会儿,轻快敏捷地溜到窗边,抬手在窗纸上戳穿一个洞,往里观察。
沈绵和璘华站在不远处,看着梅娘像个采花贼似的躲在窗下偷看屋里的新娘子。
关于之前的猜想,沈绵也推翻了。
要是梅娘真想起了哪位熟人前来寻找,而且确定对方会来今天的婚宴,那肯定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与苏家又是什么关系,刚才在女席那边应该就找到了,又何须来新房这儿。
若想起来的熟人是新娘子,按照梅娘利落的性格,应该是直奔目的地,又何必去女席那儿观察老半天。
所以,梅娘并不知道要找的那人现在长什么样子,所以才要一个一个地观察,看看有没有长得像的?
这样一猜想沈绵又觉得不太对,梅娘受伤失去记忆是一年多前的事,若是她真想起来了对方是谁,一个人的样子在短短一年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不过在经历过那么多奇幻的事后,一个人在一年之间改头换面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不过那朱娘子既是朱老爷和朱夫人的掌上明珠,两人肯定看得跟眼珠子一样,要是突然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样子,两人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会相安无事呢?
当有人过来时,梅娘用轻功飞上了屋顶。
苏炜在苏昱和一名仆从的搀扶下往新房来了。
走到院门口时,苏炜停下脚步,脸上蒙着一层潮红,看起来酒气上涌,身形也显得有些摇晃,他朝苏昱挥了挥手,让苏昱回去,剩下几步路,他自己能走。
苏昱本身也不便进去,行礼准备告退,苏炜又叫住了他,有些醉醺醺地问道,“二弟,你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苏昱还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不过现下他也没决定再继续游历,打算让梅娘住在府里好好休养,之前她跟着他在外面四处游荡,又要帮他打跑山贼又要帮他打跑水匪,也没好好静养过,他也会继续帮梅娘打听名医,不放弃任何希望。
见苏昱不回答,苏炜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回来了就多住些日子吧,咱们兄弟俩还没好好喝过酒呢,等你成亲那天,我非把你灌醉不可。”
苏昱面色微微一红,有点不好意思。
苏炜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走了,仆从忙跟上去照应,苏昱看着他快走到新房门口,才放心离开。
走到门口后,苏炜理了理衣裳,神色看着也清醒了几分,又挥了挥手让仆从退下,然后抬手轻轻扣响房门。
过了会儿,春红过来打开门。
门一打开,屋里的龙凤花烛跟着晃动了几下。
烛光在那把团扇上微微摇曳,那双水葱般细嫩的手指轻移开团扇,朱玉儿往门口看了一眼,便重新遮上了扇。
春红开门后先行一礼,然后让开一旁,苏炜进去后,春红便带上门退下了。
苏炜走过去几步后便停下了,饧着眼看着坐在床边的朱玉儿,目光透着几分迷离的酒气,又荡漾着一股情欲,从她手上的团扇打量到那双纤纤玉手,缓缓滑落到她纤细的腰肢上,神色愈发满意。
等赏玩够了,他才提步过去,伸手去拿团扇,手却握在那只纤纤玉指上,他把玩着那只手,就像把玩着一件新鲜玩意一样。
朱玉儿害羞地垂下头,把手轻轻往回抽了一下,就被他握得更牢了,他抬起另一只手拿走团扇,扇后露出那张羞答答的娇美脸庞,在烛火的照应下愈发柔媚,那双害羞的眼眸羞答答地抬起,把他一看,苏炜都看直了眼,喉结也跟着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扇子往后一丢,急不可耐地要洞房。
哪里还想得起之前苏昱给他送的那面同心镜,要跟朱玉儿一块照一照。
“玉娘,你放心,我会好好对你的,绝不会辜负你。”苏炜看着身下娇媚无比的朱玉儿,甜言蜜语也说得格外情真意切。
“若郎君日后辜负了妾,该当如何?”朱玉儿羞羞怯怯的声音格外娇柔,听得人心里跟猫抓似的。
“你说如何便如何。”苏炜把床帐一拉,接着就把外袍丢了出来。
梅娘把瓦片盖回原处,用轻功飞下屋顶离开了。
当她回到住处,一进院子就看到里面有两个人。
是沈绵和璘华。
“梅姐姐,你在找谁,我们可以帮你。”
听到沈绵的话,梅娘停住脚步,神色间闪过一丝诧色,旋即语气一冷,“你们在跟踪我?”
“我们是来帮你的。”沈绵又表达了一遍两人的诚意。
“不用了。”梅娘利落拒绝,又警告两人道,“你们最好离我远点,要是再跟踪我,别怪我不客气。”说完她就走了,进屋后把房门一关,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样子。
沈绵看向璘华,像是在问他有什么建议。
“先回去吧。”
两人便回去了。
到了子时,李舒按时过来,不过也没什么新情报可以交换,这天从早到晚发生的事,沈绵和璘华都在场,还发现了梅娘的“秘密”。
李舒很快便分析出了“真相”。
梅娘是来报仇的,她被苏昱救下后假装失忆,目的就是为了跟在苏昱身边,混进苏府,她的仇人肯定跟苏府有关系,而苏炜成婚这天肯定会有很多宾客上门,她的仇人就在这些客人当中。
“殿下要不换个思路想想,假设梅娘要找的不是仇人,而是,”沈绵压低声音,幽幽道,“一只妖。”
李舒被她的语气一惊,旋即又露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洗耳恭听。
“一只会改头换面的妖。”沈绵幽幽地一说完,连自己也有点起鸡皮疙瘩。
李舒展开了一下想象力,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变,自己把自己给吓着了,他又甩了甩脑袋,将那种恶寒的感觉甩跑,将想象力用到自己感兴趣的地方,“所以这只妖变成人的样子,藏在那些客人当中。”
说到这儿他又托腮思索起来,又听沈绵幽幽说道,“也有可能变成了新娘子的模样。”李舒微愣,又露出一种新奇而怪异的神色,“那苏炜跟一只妖怪洞房了?”
“那朱娘子也不一定就是妖。”沈绵又淡定道,“只要真心相爱,是人是妖又有什么关系。”
她自己体内还有一颗千年花丹呢,连是人还是妖都有点说不准呢,更何况美人老板,说不定还是天上的神仙呢。
李舒点点头,赞同这个观点,又提出一个创造性问题,“那人和妖生的孩子,是人还是妖?”
沈绵想了想,道:“应该是半人半妖吧。”
李舒又发挥了一下想象力,然后又甩了甩脑袋,像是想到了什么半人半狐之类的组合怪。
“梅姐姐之前应该是一名捉妖师,一年多前跟那只妖交手受了伤,现在咱们的主要任务是帮梅姐姐把那只妖找出来。”
沈绵看向璘华,看他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李舒也看向他,看他有没有什么高见。
“善于伪装的妖,大多是危险的。”璘华温言提醒了一句。
沈绵点头赞同。
“尤其是会操控人心的妖。”璘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丝幽幽。
“你怎么对妖这么了解,是不是见过很多?”李舒一脸感兴趣地好奇道。
“殿下就先别管别的妖了。”沈绵先岔开话题,又说回正题,“眼下这只妖肯定很狡猾,还很危险,伪装出的样子应该是女子,有可能会伪装成朱娘子,也有可能会伪装成婢子,也有可能躲在暗处,压根就没现身,殿下回去后多留心一点,看看身边有没有可疑的人。”
“还有那位柳娘子。”李舒灵机一动。
沈绵还真把柳娘子给忘了,点头道:“那位柳娘子也有可能,明天我再去探探虚实。”
“妖不是都怕桃木剑吗。”李舒灵机一动又想出个好主意,“明天你先去街上买把桃木剑,见到柳娘子后你就把桃木剑往她身上一扔,她要是妖的话,肯定就现出原形了。”
“……”
要是不是的话,那得多尴尬,自己估计会被当成疯子吧。
沈绵心说。
再说妖也不一定都怕桃木剑,道行高了,估计连天打雷劈都劈不死。
李舒又想出一个好主意,提议三人现在就去府里四处转转,说不定就碰到那只妖了。
夜半三更,月黑风高,正是妖魔出没的好时候。
三人在府里逛了一圈,妖没碰到,倒是碰到一对幽会的仆从和婢子,那仆从好言好语地哄着,要那婢子依了他,沈绵往那儿丢了颗小石子把两人都吓跑了。
三人逛到新房附近时,李舒的时间到了,苏昱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沈绵和璘华,一个人走回去了。
新房里还燃着龙凤花烛,床边丢了一地的衣裳。
屋里静悄悄的,除了梳子缓缓刮过发丝的细微声音。
沈绵正好从梅娘之前戳穿的窗洞里往里看,见大半夜的,那朱娘子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看着有点渗人。
梳完头发后,朱玉儿又给自己描眉化妆,又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后才回床上歇下。
出了院子后,沈绵将看到的事跟璘华说了一下。
那朱娘子大半夜的又是梳头又是化妆,不知道是太爱美了还是一直都有这样的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