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外围的青石板路,此刻已经被水冲刷了七遍。
血腥味依旧散不掉。这场围绕着三皇子府邸的血雨腥风,足足刮了两天两夜。
定国公府大门紧闭,私兵在院墙内来回巡逻。六部尚书纷纷告病,闭门谢客。
连大街上的商贩都未出摊,整座京城静得只能听见风卷落叶的声响。
几辆独轮车碾过空无一人的长街,木制车轮压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辙印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石板缝隙流进暗沟。车上堆着破旧的草席,草席边缘垂下僵硬的手臂和腿脚。
连续两日的屠杀平息下来。三皇子府内连一根没沾血的柱子都没剩下。
所有人都以为三皇子躲在府里死战,实际上那里只是个吸引火力的空壳。
真正的三皇子赵君珏,此刻正缩在首辅府的书房里。
他睡眼惺忪,双手捧着一块白玉糕,半天没咬下去。
“谢大人,这外头消停了没?”赵君珏咽了口唾沫。
谢无陵坐在红木大案后,手持朱笔,在一份折子上写下批注。
“殿下安心吃糕。”谢无陵头都没抬。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大开的窗棂上。
侍卫解下鸽子腿上的竹筒,双手递到桌案前。
谢无陵抽出纸条,扫过上面的字迹。
“宫里有动静了。”谢无陵将纸条推到烛火上方。火苗卷过薄纸,化为灰烬。
“父皇怎么了?”赵君珏丢下白玉糕,猛地站起身。
“圣上今晨破天荒地下了龙榻。”
谢无陵站起身,抚平官袍上的褶皱。“连进了两碗碧粳粥,还吃了一碟糟鹅掌。”
赵君珏面露喜色,抚掌称庆,“父皇这是大好了!”
谢无陵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那是回光返照。”
谢无陵扯下挂在屏风上的披风,随意披在肩上。
“太医院院判在殿外跪了一宿。殿下,您该准备进宫了。”
话音刚落,门房管事进来传话。
“大人!宫里来人了!”
……
清晨,宫城方向传来沉闷的钟鼓声。
连敲九下。
沉睡的京城瞬间沸腾。宫内的消息飞速传遍京城各处府邸。
各路朝臣立刻穿戴好厚重的朝服,在自家正堂,盯着大门,等候宫中随时可能降下的传唤。
养心殿的殿门完全敞开。
老皇帝没有躺在龙榻上。他穿着一件平整的明黄常服,大马金刀地坐在圆桌前。
面前摆着十二道新出锅的御膳,热气腾腾。
他正拿起银箸,夹起一块炖得烂熟的鹿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油脂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滴在领口。
旁边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白绢,一点点擦拭他下巴上的油污。
老皇帝吞下鹿肉,嚼碎了一块脆骨,咽进肚里。接着端起一碗浓稠的参汤,仰头灌尽。
殿外,院子里黑压压跪满了太医。
初春的清晨透着刺骨的寒气,地砖冰凉。这群太医却在不断擦汗。汗水顺着额头砸在砖缝里,滴答作响。
太医院院判把头死死磕在地上,身子抖得停不下来。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命不久矣的征兆。越是能吃,死得越快。
老太监赵伴从殿内走出来。他踩着汉白玉台阶,拂尘在空中一甩。
“传,首辅谢无陵,三皇子赵君珏,进殿觐见!”
音调拔高,穿透重重宫门,砸在广场上。
赵君珏跟在谢无陵身后,脚步虚浮,几次踩空台阶,险些栽倒。他两夜没合眼,眼底满是红血丝。
谢无陵走得极稳,官服下摆随着步伐翻起平缓的弧度。
跨入门槛,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两人身后轰然合拢。
门栓落下的巨响,震得赵君珏心头一颤。
殿外,三千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养心殿围成铁桶。
长枪斜指苍穹,甲片碰撞的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
殿内光线昏暗,只点了寥寥几支蜡烛。
角落里那尊半人高的紫铜博山炉早已断了烟。
空气里弥漫的药渣味,也掩盖不住那股腐朽死气。
赵君珏刚迈过门槛,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脑袋磕着金砖,肩膀抖个不停。
谢无陵站在原地,脊背挺直,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南窗下的龙榻上。
老皇帝倚在明黄色的隐囊上,双颊泛着诡异的潮红。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从龙榻上传来。
老皇帝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他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等他拿开手,掌心赫然是一口刺目的浓痰血丝。
谢无陵面色不改,走到紫檀案前斟了一盏温热的参茶,步履平稳地走到榻前递去。
老皇帝干枯如鹰爪的手死死揪着锦被,就着谢无陵的手,大口吞咽参茶。
咳嗽终于平息。老皇帝靠回隐囊,喘着粗气,死气沉沉地盯着他。
“你和你父亲,连端茶递水的姿态,都如出一辙。”
老皇帝喉咙里拉扯出破风箱般的杂音。
“他文治武功,百年难遇。只可惜……皇后走得早,没能给朕留下第二个嫡子。”
谢无陵从容收回手,将茶盏放回案几,没有搭腔。
两人之间的空气陷入死寂。
老皇帝转过头,视线越过谢无陵,看向殿顶的藻井,浑浊的眼底翻涌起陈年旧影。
“当年东宫那场大火,烧得真旺啊。”老皇帝缓声开口,字句在空荡的寝殿里回荡,带着沉淀多年的苍凉。
“火光把半个京城都照亮了。所有人都认定了是天灾,是老天爷降下雷火,劈了东宫的走水龙。”
赵君珏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呆滞地看着榻上的父皇。
“可那不是天灾。”老皇帝停顿片刻,喉结艰难滚动,“是朕让人放的火。”
轰!
这句话如一记闷雷砸在金砖上。
赵君珏身子向后跌坐,整个人瘫倒在金砖上。
“大哥……大哥是父皇您亲封的储君啊!”
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两步,死死抓着龙床的脚踏,失声痛呼。
“您为何要杀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先太子是所有皇子心中的高山,那场大火是东宫走水意外,这是大邺朝野的定论。
长兄如父,赵君珏从小最敬重大哥,那场大火是他心里碰不得的伤疤。
现在,这块伤疤被亲生父亲亲手撕开。
老皇帝没有看他,挥了挥手,满脸淡漠。
“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太优秀了。”老皇帝嗓音平稳,没有起伏。“他在朝堂上的威望,远远超过了朕。群臣只认太子贤明,不认皇帝威仪。”
老皇帝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言语中透着无尽的无奈。
“帝王榻侧,不容他人安睡。哪怕是亲儿子。他挡了朕的路,就得死。朕不死,这皇位轮不到他来坐。”
赵君珏瘫坐在地,脑子里扯断了一根弦。
他张着嘴,却连质问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眼前坐着的,分明是一头吃人的野兽。
谢无陵立在原地,心口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不是他的,是顾燕归的。
首辅府内,顾燕归坐在窗前,手里正拿着一把小刀削苹果。
听到这番话,刀刃划破果皮,切在窗棱上,入木三分。
【这老毒物!连亲生儿子都下得去手,还有脸提!他把你叫去,就是为了显摆他多心狠手辣吗?】
顾燕归的怒骂穿透脑海,带着鲜活的暖意。
谢无陵指尖微动,在心底回传。
【别气。他活不过半日了。他提这些,是在铺路。】
养心殿内。
老皇帝撑着身子坐直,浑浊的双眼猛地盯住谢无陵。那里面爆射出异样的光芒。
“赵、无、陵。”
这三个字一出口,殿内的空气瞬间凝结成冰。
站在角落的赵伴猛地抬起头,周身爆发出凌厉的罡气。殿内的帷幔胡乱翻滚,地砖缝隙里的灰尘被气流卷起,向四周激荡。
老皇帝盯着谢无陵,一字一顿。
“朕把这万里江山交给你,替赵家守住这基业。你,接是不接?”
赵君珏僵在原地,脖子一寸寸转过去,犹如见鬼般瞪着谢无陵。
“赵……无陵……”
他呢喃着这三个字,脑子里轰然炸开。
这段时日京城里暗流涌动的流言,竟然全是真的!
他一直认定父皇是要用谢无陵来制衡老五,结果,父皇是想直接把皇位传给谢无陵!
赵君珏只觉得从小坚信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他的大哥被父皇烧死,大哥的儿子如今就站在他面前,还要接手这大邺江山。
【他疯了吗?让你去当皇帝?!】
顾燕归在府里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苹果滚落到地上。
【狗男人,你千万别答应!这老狐狸绝对憋着坏水!】
顾燕归心声接连不断地传过去,【你一旦答应,说不定屏风后面就冲出三百刀斧手把你剁了!】
谢无陵盯着老皇帝浑浊的眸子,心底平稳回复。
【没有刀斧手。他是认真的。】
【认真的?他杀你爹,现在又要把皇位传给你?】顾燕归急切地追问,在房内来回踱步。
【这是他最后的博弈。他在赌我的忠诚,也在赌赵家血脉的延续。他怕赵君烨和赵君珏毁了江山,更怕我篡位改姓。他把皇位抛出来,就是要绝了以谢代赵的可能。我接了,就是赵家人。我若不接,他必定在临死前拉我陪葬。】
谢无陵在心底剥开老皇帝的算计。
【那你打算怎么办?当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顾燕归的音调陡然拔高,透出一丝威胁的意味。
【夫人多虑了。这皇帝,我当不了。】
【为何?】
【名不正言不顺。百官不会服一个顶着谢家姓氏的先太子遗孤。强行登基,赵君烨立刻就能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天下必乱。更何况……】
谢无陵停顿了一下。
【做皇帝太累,后宫规矩多。夫人去了,连骂人都得顾忌隔墙有耳。这天下,抵不上夫人一人自在。】
谢无陵看着老皇帝。顶着赵伴释放出的森冷威压,他撩起官服衣摆,缓缓屈膝跪下。
“臣,谢无陵,叩见吾皇。”
他没有自称儿臣,也没有应下那句“赵无陵”。
谢无陵脊背挺直,字句铿锵。
“这江山,是陛下的江山。三殿下仁厚宽和,当堪大任。臣愿为辅政大臣,辅佐新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老皇帝死死盯着谢无陵,胸膛剧烈起伏。
顾燕归在府里长出了一口气。
【算你识相。当皇帝有什么好,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是当权臣舒坦。】
谢无陵没有理会顾燕归的吐槽。他抬起头,直视老皇帝。
“大邺的江山,臣守得住。但这龙椅,臣坐不了。谢家祖训,不可废。”
赵君珏呆住了,他愣愣地看着谢无陵,彻底转不过弯。那可是龙椅,全天下人都想坐的龙椅,他居然给拒绝了。
“那你想要什么?”老皇帝压抑住将要爆发的情绪,沉声问。
“臣只要一道圣旨。”谢无陵字句清晰,砸在殿内。
“五皇子赵君烨勾结西齐,意图谋逆,罪证确凿。臣请陛下褫夺其皇子身份,贬为庶人。臣愿替新君,扫清这最后一道障碍。”
赵君珏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双手死死抓着衣摆。
他做梦都没想过,谢无陵这是在用放弃皇位,换取他赵君珏的安稳。只要老五死了,他就是这天下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他只是个混吃等死的闲王,连看公文都会头疼。他慌乱地摆手,刚想要开口拒绝,却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
老皇帝盯着谢无陵看了许久。
久到香炉里的残灰颓然掉落。
他眼底闪过极度复杂的光芒,有失落,有释然,还有一丝极深的忌惮与赞赏。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冲着帷幔阴影处的赵伴压了压。
“大伴,稍安勿躁。”
赵伴微微躬身,收敛了周身那股森冷的杀气,重新退回阴影之中,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老皇帝倾身向前,死死盯着谢无陵。他脸上的红晕开始褪去,皮肤下透出灰败的死气。
他喘息着,嗓音干涩破败,从喉咙深处挤出最后一句试探。
“再问你最后一次……朕若归天,这大邺江山,你当真不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