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眉头瞬间锁紧,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焦急。这半年来,家族为了维持她在宫中的地位,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若只换来两次侍寝,那这“良妃”的位份,怕是也坐不稳。
“只有两次?”贾母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那皇上平日里来,都做些什么?”
元春的脸更红了,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贾母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贾母耳中:“皇上平日里来,要么坐坐就走,要么……要么是盖着棉被聊天谈心,并没有……并没有那方面的事情。”
贾母愣住了。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皇上对元春,竟是这般“君子”?这究竟是宠爱,还是……一种更为高深莫测的冷落?
一时之间,贾母的心中五味杂陈。她看着眼前这个如花似玉却满面愁容的孙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她本是想来给元春撑腰,想来告诉她家族并未放弃她,可如今看来,元春在宫中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艰难。
“祖母……”元春见贾母久久不语,心中愈发忐忑,轻声唤道。
贾母回过神来,强压下心头的愁绪,挤出一丝笑容,拍了拍元春的手背:“娘娘,你别多想。皇上能与你聊天谈心,说明他心里是有你的。只是……”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只是皇上日理万机,身边端庄大方的妃子想必不少。你这般端着,皇上或许只当你与其他妃子无异,反倒少了那份新鲜与亲近。”
元春听得一愣,不解地看着贾母:“祖母,您的意思是……”
贾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传授什么秘籍:“娘娘,你得学一学戏文里讲的那些娇妻。端庄大方这种事,有皇后和贵妃去做,皇上或许已经看腻了。他或许更喜欢温柔小意,更喜欢知情识趣的。人人都在皇帝跟前端着装那股子矜持,皇帝可不就厌倦了这个类型?若有个知心人、解语花这时候突然出现,岂不是就显出来了?”
她顿了顿,见元春若有所思,便继续循循善诱:“你要再小鸟依人一些,将皇上视为夫君,视为依靠,给他一种家的感觉。让他在你这里,能卸下皇帝的包袱,体验普通夫妻般的温情。如此,他才会更愿意留在你身边,不是吗?”
元春听得面红耳赤,却又觉得贾母的话不无道理。她自幼受的便是大家闺秀的教育,一举一动皆要合乎礼法,何曾想过要用这般“手段”去笼络一个男人的心?可如今身在宫中,为了生存,为了家族,她似乎别无选择。
“孙女……孙女明白了。”元春低声应道,心中却是一片茫然。她真的能做到如祖母所说的那般吗?
贾母见她似有所悟,心中稍安。她知道,这条路对元春来说很难,但为了家族,为了元春自己,她必须去尝试。
这之后贾母便没有再同她讲什么争宠相关的,倒是提起家中如今的变化,贾政上午去点卯,下午去族学教书,对当官没那么强烈的升官欲望了,对宝玉也没有那么严防死堵了,让宝玉松快了不少。她讲了之前宝玉耍小聪明让晴雯代笔抄作业的事儿,实在是太不应该,到底挨顿打后才消停,又说宝玉无心科举,只愿意摆弄什么香脂香膏的,却松了口,愿意考个秀才试试,这考秀才一事她连贾政都没透漏,只端让宝玉努力做出个实情。
元春听了点点头:“左右家里也不指着宝玉出人头地,若愿意考个秀才,有点功名在身上,倒也更好。”
元春又问起家里其他人。
贾母便将贾赦当贾员外,贾琏立志当讼师的事儿也一一说了,说到贾敬被宝玉设计,终于看破道士修仙的骗局回到家里一事,让元春听的面露笑容:“宝玉果然是个聪明的,只消那个黛玉提点了一二,便想出来这样的方法,果然是机智。”
娘俩只是这样闲聊,便忘却了时间,聊的高兴了还会笑声四起。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宫女的通报声,午膳到了。
贾母与元春对视一眼,暂且搁下这个话题,移步至外室。只见桌上已摆满了菜肴,色香味俱全,皆是元春平日里爱吃的。最中间,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显然是皇上特意赐下的。
贾母看着那碗面,心中一动,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娘娘,你瞧,皇上对你总还是有心的。这长寿面,还有这几道菜,都说明他记挂着你。你可要努努力,但也不能太辛苦自己。若当真不愿争,便踏踏实实平安过日子也可。”
元春看着满桌的菜肴,尤其是那碗长寿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又夹杂着几分苦涩。她知道,这碗面,这份心意,或许只是皇上一时兴起,或许只是他笼络人心的手段,但此刻,她却愿意相信,这其中有一丝真情。
二人举箸刚要开始用餐,元春在贾母的示意下端起长寿面才刚要吃,贾母一句这面可要一口吃完勿咬断的断字还没说完,忽然听得一阵笑声,那笑声让贾母恍惚想起来了家里的凤辣子,这等时候,王熙凤断不可能来,来人会是谁?
她回头望向元春,见元春也是个呆滞表情,就知道她也未曾预料到此人会来。元春虽说为良妃,她却也知道自己封妃举动是因贾母而得,并非正规途径升任,因而宫里会有闲言碎语也是正常,所以她通常并不会怎么和人来往。
宫里多数妃子,她都只是在皇后那见过,答过话的几乎没有。
平日里她不出门,也没有什么人来拜见她,她一宫之主,偏殿也没有住进去人,没什么需要她特别关照的,一时也想不出谁会这样的时候出现。
却见珠帘轻动,有两人竟出现在了跟前。
来人是让贾母都惊得筷子落下来的史贵太妃,以及陈答应,小史贵人。
这位史贵太妃是贾母娘家的堂姐,年少时也曾在一处玩耍,小史氏则是如今要叫她一声姨姥姥的外甥晚辈,这陈答应也不是外人,虽无什么亲戚关系,却是四王八公的老熟人。
贾母心中发凉,她做出上交荣国府爵位这个决定后,就知道四王八公不会放过她,不会放过贾家,没想到他们却是勒紧裤腰带后还了国债,并没有过多为难,虽说不怎么来往。
贾母一度以为难关已过,没想到真正的难关在宫里。
她看着眼前的贵太妃,慌忙跪下行礼,却被对方一双芊芊玉手拦了:“怎可让超品夫人给我这皇家的妾室跪下呢。”
贾母有种灭顶之灾的感觉,一时连腿上起身的力气也无,贾元春忙伸手搀扶着她起身。
贵太妃瞧瞧这桌子上的席面,看似爽朗的大声笑了笑:“良妃生辰怎可就吃这些。”语气中自是不乏嘲讽之意,一扬手便有她身后的婢女流水般的端上来一些菜肴,瞧着尽数是些皇室独享的菜系,富贵体面非凡。
这史贵太妃必然不是为了给良妃元春撑门面来的。贾母心中清楚的不得了。史家本就已经算得上是落魄,有太上皇庇护也一直多年未能出一个朝中大官,都是捐款买官得个闲职,她能稳坐太妃位不倒也是家中女孩四处结亲高嫁得来的功劳,偏偏贾母带头还了新皇欠款,新皇的国库是富裕了,她娘家却不得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明明也是四王八公中数得着的史家,却要过这般落魄的日子,对她也是再无什么相互支持的作用,将娘家一大助力拔出,她除了要面对娘家吸血鬼般的模样来借银子过生活,还要防着另一位贵太妃将她的荣誉和风光抢走,本应享福,却不得不战战兢兢的度日,另一位贵太妃必然会对她冷嘲热讽的不说,险些让太上皇以为她家也改为投靠新皇了。
如此种种怎能不让这史贵太妃记恨在心,她如今这般折腾,也是要当着贾母这位在她眼里是史家“吃里扒外”的人的面子,折辱她家元春!想必她不在宫里时,元春还不定被她怎么折腾呢。贵太妃也算得上是婆母,若立规矩什么的,新皇恐怕也没立场救下元春。
贾母冷汗沁透衣衫,面上却尽量的镇定,她故意喊出堂姐姐的称呼,神态宛如当年一般亲近,道:“还是堂姐姐记挂咱们家元春,生辰日都不曾忘却,还备这样大的席面来,元春,还不谢谢你姨祖母。”
元春闻言不做思考立刻行礼跪着答谢:“元春谢过姨祖母的疼爱,请姨祖母一同用饭。”
史贵太妃哼了一声:“这姨祖母本宫可担待不起,有些人嫁出去了当真如那泼出去的水,竟扭头带头整上了娘家,这般的亲戚,谁敢认下?”
她摆弄着长长的护甲,面上挂着笑意,口中却无丝毫情感:“倒是那人精明的很,拿爵位换诰命,也不知是打错了几个算盘,放着贾家的祖宗不管不问不说,还连累了子孙后代,往后贾家也就是个破落户了——”
她并不像要用餐,却伸手拿了筷子,旁的不去夹,只单将元春那碗长寿面给夹了起来,轻轻一用力,面条瞬间断裂,跌落回碗中。
元春和贾母面面相觑,这长寿面本就寓意着长寿,要吃面人一口吸进去,中途不咬断,才能长长寿寿的,如今长寿面被个外人夹断,分明是寻晦气,诅咒元春活不长,谁家好人会在这种生辰日做这样的举动!
贵太妃却面不改色的轻笑了笑:“哎哟,这面条可惜了,当真啊,宛如这人的生命一般脆弱,做的面再富丽堂皇又如何,再体面又如何,轻轻一碰,可不就断了。。”
这等意有所指的话听得贾母怒火中烧,她却无法直接就对她发火,只能咽下这口气,并委婉的刚要开口说点什么,那贵太妃却突然起身:“有糟心人在这里,这饭本宫是吃不下去的,婉婷,你和清韵给他们个面子,陪着吃便是。啊,太上皇可离不开本宫呢。”
她便起身聘聘婷婷的由婢女牵扶着离开了。
贾母窝着一肚子气却还得好生伺候着这二位娘娘,虽说也是皇家的妾室,身份还没元春高贵,可却代表了史贵太妃,连元春也不得不端着笑脸憋屈的伺候着她们。
那二人得了势一般的嚣张,颐指气使的唆使元春给她们布菜,言谈里大大的赞叹史贵太妃已经给足了她贾元春面子,不曾给她立婆母规矩,她本就应该跪着诚心诚意的答谢才是。
便是那小史氏也一改往日活泼的面相,尽显刁钻的折腾起来,甚至还大胆的让贾母伺候她。一顿饭下来,几乎都进了那两人的肚子,连皇上御赐的菜他们也没放过。
因着元春爱吃江南酸甜口的清爽的菜,皇上赐的这几个都是素菜,却极对了元春的口味,没想到小史氏却对那几个素菜品头论足:“你也就配吃这半点荤腥都不见的菜了!”
贾母憋着气道:“小主慎言,那可是皇上御赐的菜!是皇上给我们家娘娘的体面——!”
小史氏的表情僵了一下,却又怒摔了筷子:“你当这是什么体面呢?皇上要真宠爱她,怎不给她真正的体面?这几道菜宫里的奴仆都会不屑一顾!”
这话却是没人敢接了,连陈答应都轻轻拽了拽小史氏的衣袖暗示她过了,可能会给自己惹麻烦了。
小史氏正要重新吃,谁知却突然腹痛起来,转眼跌倒在地,痛苦难当,双眼翻白,口吐白沫。
一时间连带着陈答应也吓坏了,陈答应手足无措的呆愣片刻忽然伸手一指:“大胆!定是你们下毒,谋害宫里娘娘!”
这指控可是要抄家灭族的了,贾母慌忙拽着元春跪下:“臣妇不敢,臣妇是空手进宫,进宫时已由大监查验过,不曾携带任何危险物品,更没有毒药,且这是在臣妇孙女的宫中,臣妇又如何会在这里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