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敬看着眼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女儿,心中如同被重锤狠狠砸过,疼得他几乎心里针扎一般。他伸出去想为她拭泪的手,在半空中颤抖了良久,终究还是没敢落下,只化作了满心的愧疚与慌乱。
“我的儿,是爹糊涂,是爹没用!”贾敬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他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却在女儿面前卑微得如同尘埃,“爹不是要丢弃你,爹是想给你寻个依靠啊!”
他见惜春只是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全然不理会他的模样,急得额上青筋都暴了起来,他仓皇的抓住惜春的小手,放进自己的左手掌心里,右手覆盖在她的手上,眼神坚定的望向惜春,又重复着说起之前曾说过的话:“你信爹爹,爹绝不会丢下你!”
惜春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抬起了泪眼,怔怔地看着在自己面前的手,又将目光放在贾敬的面庞上,那张曾让她觉得遥远而威严的脸上,此刻满是惶恐与哀求。
“爹对天发誓,”贾敬举起右手手三根手指,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若有再弃你于不顾之心,便叫我……便叫我……”他想说重话,却又怕咒骂应验,只磕磕巴巴地重复道:“爹再不会丢下你了!只是去做客,小住,爹绝不会不要你!爹每日都去陪你,一个时辰不够,便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不够,爹便在卫府门外守着,直到你出来!爹若食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毒誓发得毫无文采,甚至有些粗鄙,却偏偏是最质朴的承诺。
惜春咬着苍白的嘴唇,泪水依旧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和通红的双眼,那满腹的委屈与恐慌,竟被这笨拙的誓言硬生生堵在了胸口。她知道,父亲从前是那般人物,为自己做到如此低头的样子,已是很难得。
她终究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虽然性子冷僻,可心底深处,又何尝不渴望一份安稳的依靠?那“寄人篱下”的阴影如附骨之疽,让她本能地抗拒着一切分离,可父亲的恳求与那决绝的誓言,又像一根细细的线,试图将她从绝望的边缘拉回。
“当真……每日都来?”惜春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真!爹若有一日不来,任凭你罚!”贾敬忙不迭地应道,眼中燃起了希冀的光芒。
惜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她沉默了许久,仿佛在权衡,在挣扎,又仿佛在与自己内心的恐惧做最后的搏斗。窗外的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更衬得室内一片寂静。
良久,她终于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面依旧盛满了不安,却多了一丝决然。
“好……我信爹这一回。”惜春的声音依旧有些颤抖,她别过脸去,不愿让父亲看到自己此刻的脆弱,“但我要爹答应,明日去卫府,爹要陪我……多待一会儿。送我进去,等我安顿好了,爹再走。我不求爹时时在侧,只求……只求那一日,爹莫要早早便撇下我一人面对那些陌生的人事。”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呢喃。她终究还是无法将这“寄人篱下”看作是“做客”。在她心中,这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过那仰人鼻息的日子。只是这一次,有父亲的誓言作为微弱的保障,让她那颗冰冷的心,稍稍有了一丝可以栖息的暖意。
“好好好!”贾敬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想要去扶女儿,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只激动得老泪纵横,“爹答应,爹都答应!明日爹亲自送你去,陪你见过你舅舅,安顿好了,爹再走。爹就在门外守着,直到你睡下!”
惜春听了,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了些许。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眼神中依旧有挥之不去的迷茫与忐忑。明日,她将踏入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面对从未谋面的母族亲人。
那里或许有温暖,或许依旧只有冷漠与算计。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至少此刻,父亲的誓言像一床略显单薄的棉被,暂时为她抵挡住了些许世间的寒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心中的酸涩压下,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那……女儿先去收拾行李了。”
说罢,她福了一福,转身便要离去,那小小的背影,依旧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孤寂与倔强。
“去吧,去吧,仔细着凉。”贾敬望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心中既是欣慰又是酸楚。他知道,女儿的心结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开的,这一步,她迈得何其艰难。
是夜,贾惜春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悄悄坐起来,透过一点点窗缝看到贾敬寒冬腊月里,贾敬坐在她房外台阶上搓手,呵气暖着自己手的样子莫名心中有些触动,似乎听见响动,贾敬回头望了一眼,看到在窗缝边的他,像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似的点点头:“睡吧,爹在,爹说今儿守着你就一定会陪你入睡。”
惜春微不可察的后撤,贾敬以为她躺下睡了,也不多想,没想到,不多时,那屋门却开了,惜春蓬乱着头发,裹着一身寝衣,从怀里掏出来个汤婆子塞进他的怀里,唬的贾敬赶忙双手捧好,汤婆子的热气很快充斥到身体里,他喜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连连催促:“你快进去睡,外头冷,莫着凉了。”
惜春没说那是特意给他灌得汤婆子,只点了点头,便转身回去,关门那一刹那,她隐约听到贾敬喜不自禁的嘀咕声:“女儿给的,我闺女疼我呢!”
惜春的唇角不受控的微微勾起,随后又轻不可闻的叹了声气,移步到自己榻上,睁眼望着床顶,直到望的累了,渐渐睡去。
待得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贾敬就张罗着让厨房做了早饭,他先叫入画把惜春收拾好的行李抬出来看了看,一眼过去只皱眉头:“怎么就带这点衣服?这顶什么用!”
说着便转身进书房翻翻找找,他回家后并没有什么收入,书房里藏得也不过是从前攒的一些私房,如果不是贾母道破天机,他还会将这些再用于假道士的身上。
他把这些银子归拢了一下看着拢共是七八百两的银子,心中喟叹了一声。将这样银子拿出来一多半放进惜春的小行李箱笼中。又让厨房做了些甜品糕点给惜春待会带着。
惜春穿好衣服出来瞧了瞧这些银子,皱皱眉:“给我这些做什么?”
贾敬笑了笑:“身上有钱,心里不慌,爹给你的是底气,这回绝对是充足的底气,绝不让你再和往常一般…”
贾敬顿了顿又问入画:“你们姑娘家是不是还得用些胭脂水粉,汤婆子也记得带上,还有…我记得,姑娘到年龄是要来月事?爹不知惜春来过没有,可眼瞧着也大了,该做起准备,头前爹让家里的婆子给做了些月事带,让人给你备行李中,免得倘若当真遇到此事,你倒害臊,羞于启齿反而不好。”
惜春听着她爹一个大男人满脸酡红的讲着女儿家要注意的事情,心中莫名漾起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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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的冬,向来是阴沉的。
此时,腊月二十几日,年关将近,城中本该是热闹的。可那盐院所在的街巷,却依旧是那般清冷。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浸了水的旧棉絮给捂住了,不见一丝阳光,却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风从运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水腥气,钻进衣领里,便是彻骨的寒。
那两淮巡盐御史衙门,便坐落在这水网交错之处。远远望去,门庭肃穆,朱红色的大门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有些褪色,透着一股子官场的威严与孤寂。门口的石狮子,鬃毛在寒风中似乎都冻得僵硬了,只余下那双空洞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街上来往的寥寥行人。
进了仪门,绕过照壁,便是办公的所在。几间正堂,几排厢房,此刻都门窗紧闭。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中发出几声低哑的轻响,更添几分寂寥。这里是林如海“办公”的地方,案牍劳形,笔墨官司,处处透着算计与权谋,冰冷得不近人情。
而穿过一道月洞门,便算是入了“后衙”。
这里便是林如海起居的内宅了。与前院的森严不同,这里多了几分江南园林的雅致,只是在冬日里,也显得萧索。几竿瘦竹,依旧青翠,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墙角的一株腊梅,倒是开了,星星点点的黄蕊,散发着幽幽的冷香,只是这香气,在湿冷的空气里,也显得有些孤芳自赏。
正房的门窗,糊着雪白的窗纸,此刻,窗纸上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在这阴冷的冬日下午,显得格外温馨。那灯光并不刺眼,隔着窗纱,只能依稀看到里面人影幢幢。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炭火、熏香与陈年书卷的暖香,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的寒气。
林如海便斜倚在临窗的大炕上。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清瘦的上半身和那张依旧俊朗却略显苍白的面容。炕几上摆着一只小巧的汝窑香炉,袅袅地升着暖香,熏得这方寸之地,如春日般和煦。
他手中正拿着一封尚未拆封的信,信封上的字迹,一个苍劲,一个清秀。他没有急着读,只是用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窗外。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似有雨意,又似有雪意。那湿冷的寒气,试图透过窗纸渗进来,却在这满室的暖香与他专注的凝视中,败下阵来。
这方寸的暖炕,这封远方的家书,便是他在这阴冷的扬州冬日里,唯一的,也是全部的念想。
原来是正值腊月里,贾母惦念着这快过年了,黛玉在自家这里过,那边只留女婿一个人,想必荒凉凄惨,而他那边年礼也是早早的送过来了,贾母便让送送年礼的人多留了半日,让黛玉写上两封信一同带回去。
一封信是黛玉自己给她父亲的信,一封是黛玉代笔,老太太口述给女婿的信,将这信和给林如海的回礼一起由送年礼的人带回去。
便有了林如海看信这一幕。
他也想念女儿了。贾敏才去世的时候,女儿也去过外祖家,待了两年,又因弟弟也过世,他又生了病,方才匆匆赶回来,好不容易他身体好了,却发现危险重重,只能让黛玉再次投奔外祖母。
如今去了小半年,这个年,竟要自己过了…他清点完贾府带回来的年礼后,窝在后衙的榻上慢慢的展开信件,一字一句的读起来。
贾母那封信字迹娟秀眼熟,一看就是女儿代笔,却又是老太太的口吻。老太太在信里依然是关切的口吻,先问他好不好,再将黛玉在家里的趣事提了一些,又说家里安好等事,让他放心,自己会努力把黛玉养的白白胖胖好让她家去。
絮絮叨叨的话很让他感到亲切,仿佛眼前就有那个老妇人关切的望着他的形态,他只眨眨眼,那幻视出来的老太君就又消散了。
他擦擦眼泪,继续看信。黛玉那封信便写的是很全面了,也是先问了父亲安好,随后将她在贾府看到的一切都事无巨细的写了下来,连宝玉立志考一个秀才也写上了,还有她和宝玉分析出的宝钗的黑暗心理,一并写完,在信的末页她说:父亲,我好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向外祖母求助,倘若母亲生病那时候就早早的求助了外祖母,是不是现在母亲和弟弟都不会死,咱们一家也能一起过年。
她那满纸的悔意让墨迹渗透了纸张,也渗透了林如海的心,他攥着信静静的回想着。
贾敏的身体是贾母特意去调理的,从来都身体健康,在京城的时候还好好的,来了这江南,却一日不如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