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有一次他回京时,遭遇了刺客暗杀,是卖炭翁刘大强救了他,他那时给了刘大强家白银百两,一些日常吃用,赐了个一进的小户房子。并未给其他的赏赐。
今次想起这个人来,他忙叫人去打探了一下,那家人还真有样子,靠那个房子和银子,已经将日子过了起来了还开了个正经的杂货铺子,他家还真有个十八岁的儿子,叫刘强强,这个儿子眼高手低,仗着后来认了两天字,便总做梦自己能考上秀才,说亲时哪个姑娘也看不上。
太上皇想,这样的人家,正好。
他甚至都不用给封王,整上一个有品阶的闲职,甚至是莫须有的职位,说出去好听敞亮,也就得了,再给点俸禄能养家糊口。魏清雅嫁过去,不亏。
而且那刘大强的婆娘老早就没了,魏清雅嫁过去,都不用立规矩服管教,这刘强强又是个独生子,家业本也就是他的。进去就是当家主母,管的地儿又不大,魏清雅再能作,也作不出什么大动静。
于是给魏清雅(杜春梅)的那个圣旨,便是这样的内容:“兹有皇女魏氏清雅,德容大方,宽厚守礼,今赐封号德嘉,赐婚京城巡使刘强强——”
这个京城巡使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这是什么职位?从来就没人听说过!底下就小声的议论起这是什么官职。
太上皇清了清嗓子,又手一挥。那宣旨太监又拿出另外一份圣旨念道:“念刘大强昔年有救驾之功,今日朕念其恩情,尚觉真金白银不足言恩,今赐刘大强之十八岁龄独子刘强强京城巡使一职,代天巡街,守护一方安宁,官居五品,钦此——”
这下,懂的人便都明白了,这刘强强,不过是个顶着名的虚职罢了。听听,巡街的,奉旨逛街呢。
杜春梅别的没听懂,只听到太上曾经给过他家真金白银,又给了他一个这样独一份的官职,那必定是个厉害人物,以后定然在官场会风生水起。
顿时觉得美滋滋的,虽然这人家世不如其他什么王八王公的,但也是这皇室新星啊!她也听着了,那王八王公的,各个都是孙辈有的还是重孙子,保不齐上面奶奶到太奶奶都有,她进宫这几天就看出来了,大户人家喜欢小辈去请安。进他们家里,光请安都能请到累死!
这独子好啊,一听就受宠,还能继承家业,十八岁还没娶亲,定然洁身自好。倘若是真的魏清雅恐怕看不上这门婚事,可杜春梅看得上啊!
只是她也没见过这刘强强长的什么样子,万一…丑的很,又该如何?她得想个法子,先见见!
而薛宝钗这时候则是注意到了什么,她转过头悄悄对着静姝公主道:“您不是想查他吗,奴婢这里有一计,使得好了,怕不是能抓她一个现行。”
静姝公主来了兴致,她激动起来时,气质又全然不像林黛玉了,倒有些像史湘云加上探春,虽然也不合薛宝钗喜欢,却比平日里对着一个酷似林妹妹的主子要强出很多去了。
她笑吟吟的压低声音凑过去:“依着奴婢看,她这会儿怕是急着找人去看看那个驸马模样如何呢!您先将找个理由奴婢派出宫去,奴婢会在她跟前作弄一番,让她知道奴婢是一个能够“出去”的人,她眼下这种急着要做的事情,定然会拜托给奴婢,奴婢将此事办妥,她定会对奴婢深信不疑,若奴婢再对她言语几句别的什么,还怕她要“传递”消息的差事落不到奴婢身上吗?”
静姝公主一想倒是的确有道理,只是她又狐疑的看向薛宝钗:“你该不会是想借机搭桥抱她那条得了宠的粗大腿吧?”
薛宝钗一惊,忙扑通一声跪在硬硬的砖地上,头似不要命似的磕,多疼都顾不得了,不几下便用力的磕出来了血红一片,连膝盖刚才一跪,也是又麻又痛,她不敢抱怨什么,只专心的表自己的忠心:“公主错怪奴婢了,奴婢跟着公主才能过好日子,奴婢只会一心一意向着公主的。”
她却不敢说,若是跟着静姝,静姝还有至少五年才能许配驸马,倘若要跟着她嫁人,岂不是平白蹉跎了岁月?伴读通常只在宫里呆个三五年便可归家,她原本的打算就是想通过静姝给自己博一个好姻缘,只是静姝才十一,年岁还小,还能等得起,她却十四了,没两年就及笄,那时就要谈婚论嫁了。
薛蟠还不知道惹得什么事情,她让薛姨妈派人去查,还没有回来消息,只知道他好像又一次打死人了,若是薛蟠再次被抓,只会数罪并罚,到时候,伴读这个身份恐怕就保不住了,她还有可能变成嫁不出去的杀人犯的妹妹。
越是这样想,她压力就越发大起来,不得不给自己谋一条新的出路。
魏清雅(杜春梅)就是她看好的新出路,这新公主能和清楠公主打擂台,做静姝这个皇后生女都不敢做的事情,太上还为了她,别具一格的弄出来什么五品的巡使,虽说职则就是巡街,却是能管天下不平事,遇到作奸犯科的,他甚至能直接提溜人到衙门里,衙门都得给他这个五品官薄面。
倘若能通过这魏清雅(杜春梅)走走门路,提早说个人家,岂不是美哉?再不济,如若这魏清雅(杜春梅)对她深信不疑,她又拿住了那私会的把柄,要挟之下,让她把那驸马让给她,她去做个平妻岂不是也很美?
至少,这魏清雅可没有薛家有钱!那驸马,见到钱还能不开眼?
不过,也确实是该去探探驸马的虚实再做决定,她在宫里还要依靠静姝的庇护,不能将她得罪死了,所以这才拼命磕头表示忠心。
静姝虽觉得有古怪,但又认定这薛宝钗即便是想再抱一个大腿,也翻不出来什么浪花,依旧和自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身份。倒是也没和薛宝钗计较,还一副心疼的样子,让她起来去擦药。并也是应下来这件事。
让个伴读出宫说难也容易。若是公主非要看些宫里没有的书籍,这伴读也只能拿着公主的令牌出宫办事。
薛宝钗额上的伤敷了药,已瞧不出什么痕迹了。她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鬓,又将静姝公主的令牌仔细收进袖中,这才随着静姝往坤宁宫去。
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坤宁宫里一片祥和。皇后正歪在榻上看账册,见静姝来了,便搁下手里的东西,笑着招手让她近前说话。薛宝钗垂首立在静姝身后,眼角余光却不住往偏殿的方向瞟。
“母后,女儿想寻几本前朝的山水志来看看,宫里书库翻遍了也没有,便想让宝钗出宫去书肆里找找。”静姝依在皇后身侧,声音软糯。
皇后闻言点点头:“是该多读些书。让你的人拿着令牌去就是了,早去早回。”
薛宝钗忙上前一步,恭声应道:“是,奴婢定当仔细挑选,速去速回。”她说话时特意将声音放得比平日略高些,眼角余光瞥见偏殿的帘子微微动了一下,心里便有了数。
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静姝起身告辞。薛宝钗扶着静姝往外走,脚步却刻意放慢了些,落后了半步。果然,刚出正殿的门,便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薛伴读,留步!”
薛宝钗回过头,只见杜春梅提着裙角匆匆追来,脸上带着急切的笑意。她忙福身行礼:“德嘉公主有何吩咐?”
杜春梅四下看了看,一把拉住薛宝钗的手腕,将她往廊下无人的角落带了带。静姝已经走远了,薛宝钗故作惊讶地任她拉着,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鱼儿上钩了。
“薛伴读,本宫方才听你说要出宫采买书籍?”杜春梅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惊人。
薛宝钗垂眸道:“是,静姝公主想寻几本前朝的山水志,奴婢这便要去书肆。”
杜春梅闻言,更是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那本宫正好有事托你。本宫那未来驸马的住处,本宫已是打听清楚了——就在城东甜水井胡同,门口有两棵大槐树,他家的杂货铺子唤作‘刘家老铺’。你此番出宫,正好要路过那边,替本宫去瞧上一眼,看看他家境如何,那刘强强生得什么模样。”
薛宝钗面露难色,退后半步:“这……公主恕罪,奴婢是静姝公主的伴读,奉命出宫是为公主采买书籍,旁的奴婢不敢擅为。公主若想知晓驸马的事,自可遣自己人去打听,奴婢身份卑微,怎敢插手这等大事。”
杜春梅听她推拒,脸上便有些不耐烦:“本宫若能自己出宫去看,还用得着你?本宫初来乍到,身边能用的人少,那些嬷嬷宫女本宫信不过。让你跑个腿怎么了?又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去瞟一眼,回来跟本宫说一声便是。本宫自己打听来的地址,难道还信不过?就差个人亲眼去瞧瞧了。”
薛宝钗仍旧摇头,语气恭谨却坚定:“公主恕罪,奴婢实在不敢。奴婢只是静姝公主的伴读,只听公主的差遣,旁人的事奴婢不敢多问,也不敢多看。”
杜春梅见她这般不识抬举,脸色便沉了下来。她盯着薛宝钗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往袖中摸了摸,掏出一锭银子来,约莫十两重,往薛宝钗手里一塞,语气也硬了几分:“拿着!本宫不白使唤你。这事儿你替本宫办了,往后本宫自然记着你的好。若是不办……”
她顿了顿,冷哼一声:“你是静姝的伴读不假,可本宫是她姑姑,真要为难你一个奴婢,静姝还能为了你跟本宫翻脸不成?”
薛宝钗握着那锭银子,脸上露出为难又惶恐的神色,咬了咬唇,半晌才小声道:“公主这话折煞奴婢了……奴婢,并非有意推脱,实在是……”
“行了行了,本宫知道你是本分的。”杜春梅见她态度软了,脸色也缓和下来,拍了拍她的手,“你就当帮本宫一个忙,悄悄的看,悄悄的回来告诉本宫,没人会知道的。”
薛宝钗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看杜春梅,终是轻叹一声,福了福身:“既如此,奴婢便……尽力替公主走这一趟。只是若有人问起,公主万不可说是奴婢……”
“放心,本宫心里有数。”杜春梅见她应下,脸上顿时绽开笑意,又将那地址细细说了一遍——城东甜水井胡同,两棵大槐树,刘家老铺——末了叮嘱道,“你仔细瞧瞧他家门口可气派,左右邻舍都是什么人,他本人若是在家,你便远远看一眼,看他高矮胖瘦,模样周正不周正。”
薛宝钗一一应下,将那锭银子收进袖中,与那令牌并在一处。杜春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拍了拍她的肩:“去吧,本宫等着你的信儿。”
薛宝钗福身告退,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袖中的银子沉甸甸的,压在她的手腕上,也压进了她的心里。
她缓步走出坤宁宫,追上早已等在宫门外的静姝。静姝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淡淡道:“走吧,早些去早些回。”
薛宝钗垂首应了声“是”,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宫门方向走去。春日的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薛宝钗的心却比这日光还要热上几分。
而此刻真正的魏清雅想告御状却找不到门路,只得先回了刘姥姥家中,她的母亲还在那里等着她。
她们刚进京的时候,走到刘姥姥住的地方后又赶上她母亲身体微微有恙,体弱无力,实在走不动道儿,见这刘姥姥家房子盖的好,刘姥姥人也精神,她的女儿看着也很勤快,这才借住在她家,除却房租,还多给了二两银子——是让刘姥姥母女管着她母亲一日三餐和熬药煮药的,且,她母亲那个病弱样子,上茅房倒马桶恐怕也费劲,也全仰仗着刘氏母女俩照应了。她自出来认亲,却办砸了事情,无论如何,也该让她母亲知道,拿个主意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