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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暮云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被钉在那幅血画里。

画里的江小悠十七岁,卡在时间的裂缝里。

她什么也没穿,一只手环抱着自己的胸,像是要把自己整个蜷缩起来。

另一只手捂着孕肚,掌心贴着那隆起的弧度,试图用这单薄的手掌遮住什么。

她的眼睛望着画框外的某个方向,亮晶晶的,像在等什么人。

而她手里攥着一枚校牌。

校牌上的男孩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笑得有点傻。

那是她的儿子。

抹刀就快削掉他半个脑袋。

江暮云被推开了。

“离——我——儿——子——远——点——!!!”

那是被囚禁了十七年的母亲在目睹孩子要被杀害时,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咆哮。

整间展厅开始剧烈震颤。

画框边缘迸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痕。

陈屿的抹刀停在半空。

她替身后浑然不知的少年死死挡住了这一刀。

陈屿的抹刀直直贯穿了她的掌心。

鲜血顺着刀身往下淌,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陈屿握着刀柄的手,僵住了。

他画了十七年。

从来没有画过血从她手心里流出来的颜色。

她用这双十七年没握过任何东西的手,替他儿子接住的这一刀。

江暮云被推得踉跄。

他回过头。

看见母亲挡在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

“妈!!!”

听见了。

十七年,她趴在时间的裂缝边缘,一遍遍描摹校牌上那张傻笑的照片。

用指腹蹭过那一寸小小的笑脸,想象着这孩子叫自己妈妈的模样。

她她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轻轻念出来。

暮云。

尾音落得很慢,像那年巷口散不尽的晚霞。

但现在,所有的话语只变成了两个字:“快走!!!”

江小悠没有回头。

她只是死死地攥着那柄贯穿掌心的刀。

她很疼,可她一步也没有退缩。

“走啊!!!”

江暮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里。

那扇门在他面前轰然合拢。

然后,世界开始崩塌。

“不……”

海水漫过脚背的时候,江暮云没躲。

薄聿衍臂弯里那床洗到发硬的旧毯子让他莫名眼熟。

毯子一角,有一块洗不掉的奶渍。

他盯着那块影子,盯了很久。

他跪在湿漉漉的沙滩上,膝盖陷进细沙里,海水涌上来,漫过他的膝弯,又退下去。

他离那团裹在旧毯子里的小东西很近很近了,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

毯子里那婴儿睫毛短短的,湿湿地黏在一起。

鼻尖小小的,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嘴唇微微张着,吐出一个透明的泡泡。

那泡泡映着天边最后一片薄云。

薄聿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东西。

他还睡着。

睫毛还是湿的,黏在一起。

那泡泡破了以后,他把小拳头抵在嘴角,轻轻地吮。

薄聿衍站在那扇虚掩的门前,暮色从巷口淌进来,把他半边身子染成金色。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团裹在旧毯子里的小东西,睫毛还湿着,鼻尖小小的,吮着拳头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以为他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他是规则,不是人。

他什么都没说。

走出巷口的时候江暮云还跪在门边,他没回头。

可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十七年前那个刚睡着的婴儿:“江小悠说,她不后悔。她的孩子就该生活在太阳底下,开开心心的。”

他没有回头看江暮云一眼。

天空碎成一片一片。

江暮云的眼泪滑了下来。

他猛然从座位上面睁开了眼,教室里很安静。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课桌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带。

粉笔灰悬在光里,慢悠悠地浮着。

林尽染就站在那道光的边缘,垂着眼看他。

江暮云坐在座位上,仰着脸,眼泪还在往下淌,自己好像都没察觉。

那滴泪落在了他手背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死了。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仰着头,看着林尽染。

林尽染没动。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慢慢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没说话。

江暮云没接,他好像从来没在她面前这样过。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仰着头,看着她。

林尽染垂下眼睫,把那张纸巾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然后她拉过旁边那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音很轻。

她就坐在那儿,隔着半步的距离。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他。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江暮云的眼泪又落下来一滴。

他低下头,把那团纸巾攥进掌心,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姐……”

他顿了顿,没看她的眼睛,只盯着自己手背上那片洇湿的痕迹。

“我妈妈……她没有不要我。”

“她说……她的孩子就该生活在太阳底下。”

他吸了吸鼻子,手指无意识地把那团纸巾捏得更紧。

“开开心心的。”

林尽染没接话。

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嗯,所以,你想不想找到自己的妈妈?”

江暮云的睫毛还湿着。

他盯着手背上那片被眼泪洇开的痕迹,像没听清,又像听清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半晌,他抬起脸。

“找……什么?”

林尽染看着他。

阳光从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看不清表情。

“你妈妈。”

江暮云没动。

那团皱巴巴的纸巾已经湿透了,粘在他指缝间。

“她……”

他顿了一下。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不是……已经……”

他没有说完。

林尽染没有催促。

她只是坐在那,隔着半步的距离,安静地等他。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光斑在课桌上晃动,像那年巷口散不尽的晚霞。

过了很久。

久到江暮云以为这个问句会就这样悬在半空,永远落不下来。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可以吗?”

他抬起脸,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尽染,里面有太多他从来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小心翼翼。

林尽染垂下眼睫。

“当然可以,因为她在向你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