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警局走廊里挤满了人。
李队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些脸。
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
认识的那些,是他这些年见过太多次的。
每年过年发短信问失踪女儿的那些人。
周小雨的妈妈是第一个到的。
她比李队记忆中老了太多。
头发全白了。
“李队,说是找到了……是真的吗?”
李队点了点头。
周小雨妈妈站在那里,没动。
布袋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她也没捡。
她就那么站着,眼泪往下掉。
旁边有人扶住她。
李队转过身,往走廊那头走。
他不敢看。
第二间办公室里,摆着那些盒子。
三十七个。
从铁塔上取下来的。
现在一个一个放在桌上,编号朝外,整整齐齐。
法医还没做完工作,但家属已经来了。
等了十几年,他们谁都等不了了。
李队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老人站在桌边。
老人弯着腰,凑得很近,看一个盒子上贴着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苏敏。
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想摸那个盒子。
手却抖得厉害。
李队认出他,苏敏的父亲。
十七年前来报案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
“苏师傅。”
李队走过去。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李队,我能……看一眼吗?”
李队沉默了几秒。
“还在做鉴定,得等等。”
老人点了点头。
他又转过头,看着那个盒子。
“七年了,我每天都想,她是不是在哪儿活着?是不是嫁人了?是不是不想回来?”
他顿了顿。
“但我从来没想过是这个。”
李队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门口有人哭出声来。
走廊里,周小雨妈妈被两个人扶着,整个人往下瘫。
她的嘴张着,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
最终挤出一团呜咽声。
旁边站着李婷婷的爸爸。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李队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李婷婷的……还没确认完,再等等。”
李婷婷爸爸点了点头。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
“她妈妈去年走的,肺癌。”
“走之前一直念叨,说闺女该回来了,她梦见闺女穿红裙子,站在门口笑。”
李队看着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很久之后,他开口:
“我去催一下。”
他转身往鉴定室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走廊尽头,他看见江暮云站在那里。
“你怎么进来的?”
江暮云没回答。
“她们,都是我妈妈吗?”
李队愣了一下。
他想起墙上那些画。
同一个女孩。同一个十七年。
三十七个盒子,拼不出来一个人。
他看着江暮云。
“不是。”他说。
“她们是她们自己,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名字。”
江暮云站在那里。
很久之后,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往走廊那头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谢谢你。”
走廊另一头,站着一对老人。
老太太被老头搀着,走得很慢。
她的眼睛红得厉害。
老头走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攥着个破旧的布袋子。
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他们走到办公室门口,停住了。
老太太抬起头,往里面看。
看到那些盒子,她的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老头扶住她。
“老太婆……”
老太太没理他。
她盯着那些盒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队走过去。
“是江小悠的父母。”
他压低声音对江暮云说。
江暮云站在原地,没动。
他见过他们。
在2006年的幻境里。
林尽染站在他旁边。
她没有说话,轻轻按在他后背上。
江暮云没再往后退。
老太太忽然转过头,看见了江暮云。
她愣住了。
看了很久,她才松开扶着墙的手,往这边走。
老头跟着她,一起走到江暮云面前。
她仰着头,看着这个少年。
她把那只手轻轻放在江暮云脸上。
“孩子……”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江暮云却僵在了那里。
老太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老头站在旁边,看着江暮云。
他伸出手,把那个破旧的布袋子塞到江暮云手里。
“你妈小时候爱吃的,我……我带了点来,你尝尝。”
江暮云低下头。
袋子里是几个橘子,还有一把已经化了的奶糖。
橘子皮皱巴巴的和糖纸粘在一起。
身后有脚步声。
江暮云回过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
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他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他看着江暮云,眼眶红得厉害。
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江暮云愣了一下。
那个男人低下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的妈妈。”
原来,他看到的不过是自己妈妈想象出来的家庭。
那些逼着嫁人的江大富,那些举着农药的王金桂,那些举着dV录像的江小龙,都不是真的。
那是江小悠十七年里,被困在时间的缝隙中,一遍遍想象出来的恐惧。
她太害怕了。
害怕回家会被责骂。
害怕家人会嫌弃她。
害怕自己成为家里的耻辱。
她把所有的恐惧都想象成了现实。
她宁愿相信家人是恶魔。
因为那样,她就不用面对现实了。
可真正的家人,一直在找她。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外婆的手还放在他脸上,眼泪流了满脸,却一直看着他,舍不得眨眼。
外公站在旁边,红着眼眶,一只手扶着外婆,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舅舅站在两步开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有点羡慕自己的妈妈了。
原来她曾经被这样爱过。
外婆的手还放在他脸上。
“暮云,你……你跟外婆回家好不好?”
外婆那只手一直放在他脸上舍不得放下。
他点了点头。
“好。”
外婆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笑了。
她把他的头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外公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舅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红着眼眶,一遍一遍地说:
“好……好……”